赵国祯嘴角微扬:“那就再打二十块。”
第三日清晨,北洼盐滩上支起了三块新打的铁盘。黑铁盘面在晨光下泛着青灰光泽,边缘还带着锤痕。赵国祯亲自引卤入盘,水波晃动,映着天光。
盐工们围在边上,屏着呼吸。
“铁盘能晒盐?”一个老汉嘀咕,“不怕铁锈混进盐里?”
“铁锈是铁,盐是盐,太阳一晒,各归各。”赵国祯蹲在盘边,伸手搅了搅卤水,“再说了,咱们吃的盐,哪一粒不是从土里、从海里、从火里抢来的?”
日头升到中天,铁盘边缘已析出细密的盐晶,白得发亮。老汉凑近一闻,猛地吸了口气:“没土腥气!这盐……干净!”
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呼。有人伸手去摸盐粒,搓了搓,又放进嘴里尝,咧嘴笑了:“咸得正,不涩!”
老马捧着一盘新盐,手微微发抖:“这下……能熬过去了。”
赵国祯没笑,只望着远处辽河封锁线。木栅栏还在,宪兵还在,渡船依旧上不了水。可她知道,路不是只有一条。
当晚,陈铁匠送来账本:二十块铁盘,耗铁三百斤,工时三日,成本清晰列明。赵国祯翻到最后一页,签下“祯记”二字,又添上一句:“此盘名‘破轨’,首用于北洼,日晒三时成盐,耐蚀抗裂。”
铁匠收起账本,忽然说:“明天我还收废铁。西码头那堆,够打一百块盘。”
赵国祯点头:“你尽管熔。以后这盐盘,就叫‘铁轨盘’。”
几天后,北洼盐滩已支起十几排铁盘,黑压压一片,像大地裂开的鳞片。移民们轮流值守,引卤、晒盐、收盐,忙得脚不沾地。新盐一出,立刻分给病弱人家煮汤,也有拿去换柴米的。
一个傍晚,赵国祯正蹲在滩边查看卤水浓度,老马匆匆跑来,手里攥着一张纸。
“姑奶奶,营口商会贴了告示——说有人私拆铁路物资,要严查重办!”
她接过纸扫了一眼,轻笑:“查?他们拆了自己的铁轨,倒来查咱们用了?”
“可……万一追到铁匠铺?”
“铁轨是废的,铺子是老的,人是咱们的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他们要查,就查个空。”
老马松了口气,忽又想起什么:“沈明远那边……盐具还是没放?”
赵国祯望向营口方向,暮色沉沉,码头灯火未亮。
“不放就不放。”她转身走向盐滩,“咱们不用他们的锅,也能出盐。”
夜里,她独自坐在地窨子,摊开父亲的旧账本。指尖在“松嫩池盐”四个字上停了停,又滑到辽河支流的虚线。她取出小铜尺,沿着铁轨盘的形状,画下新的标注。
窗外,风穿过芦苇,沙沙作响。远处,铁匠铺的炉火仍未熄灭,红光一闪一闪,像大地的心跳。
第二天清晨,第一批“铁轨盘”盐装进粗布袋,悄悄运往邻近村落。一个孩子抱着盐袋跑过泥地,摔了一跤,袋子破了,白盐撒了一地。他顾不上疼,趴在地上一把把往袋里捧,嘴里念叨:“不能丢,这是铁做的盐!”
赵国祯站在坡上,看见他跑远的背影,袖口被风吹得鼓动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有茧,指缝有盐粒,还有铁屑嵌在指甲边。
太阳升起,铁盘反光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