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尚未完全铺开，北洼的盐盘边还浮着一层薄雾。赵国祯蹲在土台旁，指尖捻起一撮刚晒出的盐粒，轻轻一吹，碎灰簌簌落下。她没看天，也没看远处码头那盏彻夜未熄的汽灯，只是把盐粒放入口中，舌尖一触，便知洁净无杂。
狗剩从地窨子口探出身子，手里攥着一张纸条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有人来了，在外头等着，说是济南来的盐商，要谈分号的事。”
赵国祯没应声，只将盐粒咽下，顺手从土台下抽出那本父亲留下的旧账。纸页泛黄，边角卷起，她翻到中间一页，上面写着“商旅辨伪三十六法”。她逐条对照，目光停在第三条：“日人用算盘，一四珠为常；我用二五珠，上下分明。”她合上账本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角的灰。
“请进来吧。”
那人穿着灰布长衫，袖口洗得发白，脚上一双旧皮鞋，鞋尖微微翘起。他拱手作揖，动作规整得近乎刻板。身后跟着个随从，肩上扛着个木箱，箱角露出半截算盘，珠子排列整齐，却只有四颗上珠。
赵国祯不动声色，请他们在地窨子外的矮桌旁坐下。老马端来两碗粗茶，碗底沉着些茶渣。那商人道了谢，左手端碗，右手却下意识在算盘上拨了一下——拇指从右往左推，是日式倒拨法。
她心里已有数，面上却绽出笑意：“济南离这儿远，您一路辛苦了。听说您想开‘祯记营口分号’？”
“正是。”商人点头，语调平稳，“我姓佐藤，祖上做盐生意三代，如今家道中落，想借贵号名声重振旗鼓。若能合作，愿出银元五百，专营胶东至东北一路。”
赵国祯端起茶碗，吹了吹热气：“五百不少，可也得看货。您带来的盐样呢？”
“在路上耽搁了，明日便到。”他答得干脆，却避开了她的眼睛。
她笑了笑，转头对狗剩说：“去取些好茶来，再拿坛去年酿的米酒。这位先生远道而来，得好好款待。”
酒过三巡，赵国祯话渐渐多起来，语气也松了。她拍着桌子说：“实不相瞒，我昨夜刚定下一条新盐道——明日午时，三艘船从辽河口出发，经老鸦滩，直上盘锦。那边有咱们的老主顾，一船五十吨，三船就是一百五十吨！”
佐藤眼神微动，随即低头喝酒，可握杯的手指收紧了些。
她装作醉意上头，摆手道：“哎，说了也是白说，你们济南人哪懂咱们这边的水路。”说完，头一歪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。
夜里，地窨子内油灯昏黄。赵国祯坐在土台边，狗剩蹲在一旁，手里拿着一只空盐袋。她低声交代：“把这袋子缝死，里头夹一张纸——就画东仓那堵裂墙的角，别画全。”
狗剩点头：“他们要是搜出来？”
“正要他们搜出来。”她吹熄油灯，“让他们以为，咱们还惦记着军仓。”
天还没亮，老马悄悄摸回来，说汽艇已经停在老鸦滩下游，七八个兵，带着钩索和步枪，守在芦苇丛后，像等鱼的鸬鹚。
赵国祯点头，转身对两个盐工说：“去南坡，把那三堆湿芦苇点着。”
盐工迟疑：“就这么烧了？好歹能做饭……”
“烧了才有烟。”她笑了笑，“烟比饭顶用。”
火一点，湿苇子冒起浓烟，灰白的烟柱直冲天际。风一吹，往老鸦滩方向飘去。
滩外，日军汽艇上的兵立刻骚动起来。带队的小队长举着望远镜，见远处烟雾腾腾，以为运盐船已提前抵达，立刻下令出击。汽艇轰鸣着冲进浅滩，士兵跳下船，端着枪往烟雾里搜。
可烟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们扑了个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