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中午,三艘空船才慢悠悠从辽河口漂下来。船上堆着压舱石,盖着旧麻袋,船底还贴着“祯记盐行·北线专运”的红纸条。日军冲上去一搜,只找到几袋空盐袋和半本破账册。
小队长气得踹翻一只麻袋,却见夹层里露出一角纸。他抽出来一看,是半页“祯记分号章程”,末尾画着一条路线:胶东—营口—哈尔滨。
他立刻收好,下令返航。
傍晚,赵国祯坐在地窨子口,听老马复述:“他们把船砸了,石头扔河里,麻袋全带回去了。有个兵还在船上发现了那半页章程,捧着像得了宝。”
她点点头,没说话。
夜里,她把骨干召集到地窨子。墙上挂着一块破布,上面用炭笔画着日式算盘和中式算盘的对比图。她指着算盘珠位说:“今儿来的那个‘济南商人’,用的是日本学堂教的算法。他左手端茶,右手拨珠,习惯倒推——这是训练出来的,不是生意人自然养成的。”
有人问:“那咱们现在能运盐了吧?松井都乱了阵脚。”
“乱的是张万霖,不是松井。”她摇头,“张万霖被冤,松井才刚醒。他不会停手,只会换人。”
她顿了顿,宣布:“从今往后,所有外联,必须两人同见,账目双签。谁单独接头,按内奸处置。”
又有人问:“那三艘空船的事,能不能跟大伙儿说说?提提气。”
她想了想,点头:“可以说,但别说是计,就说‘盐工们用烟阵吓退鬼子,船自己漂过去了’。让他们当个故事传,传着传着,就没人敢轻举妄动了。”
会议散后,狗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她:“沈家那边来的,刚到。”
她接过,信封是粗纸,边角有些发皱,摸上去有层薄腻——像是被盐水浸过又晾干。她没拆,只把它压在父亲的旧账下面,动作很稳,可指尖在纸角停了半息。
第二天清晨,老鸦滩传来消息:日军在滩头烧了一堆麻袋,火光映红了半片河面。烧到最后,有人从灰里扒出半张纸,上面写着“东仓墙裂”,还画着个角。
赵国祯正在南坡看新一批卤水入盘。她听完,只说了句:“让他们接着烧。”
正午,阳光晒得盐盘发烫。一群孩子蹲在盘边,用小铲子把结晶盐拢成小堆。一个男孩铲得太急,盐粒飞起来,落在她袖口。她没拂,任那几粒盐黏在布上,像星子落在夜里。
狗剩走过来,低声说:“东仓那边,昨晚有人翻墙进去,把通风口的铁皮撬了。”
“撬了?”她问。
“对,还留了道划痕,三斜线加个点。”
她眼神一凝,没再说话。
当天夜里,她独自爬上北洼最高的土台。月光下,盐盘泛着银光,像一片未融的雪。远处码头,汽灯依旧亮着,扫过铁轨与货堆。
她从怀里取出一小撮盐,撒向风中。
盐粒飞散,落进黑暗。
一只乌鸦从芦苇丛中腾空而起,翅膀拍碎月光,飞向老鸦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