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抬头,笔尖落在纸上,用力写下:
“盐能救命,也能救国。”
墨迹粗重,几乎划破纸背。
沈明远盯着那行字,声音低了下去:“你爹要是还在,也不会让你冒这个险。”
她终于抬头,看着他:“我爹说过,人在,道在。可要是人人都闭眼,道还能在吗?”
“可你这是拿命去赌!”
“赌?”她轻轻笑了下,“咱们晒的每一粒盐,不都是在赌吗?赌天不下雨,赌鬼子不来,赌人还能站着做人。现在,不过是换个赌法。”
她合上账本,指尖抚过封皮上的旧痕:“我爹留这本子,不是让我守着几行字过一辈子的。他让我记住,盐不是货,是命。人没盐,走不动;国没盐,站不起来。”
沈明远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话。他盯着那本账,像在看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。
她站起身,走到地窨子角落的陶瓮前,掀开盖子,取出一块用油布包着的盐砖。这是第一批从军仓转移出来的粗盐,经过土法淋滤,颜色微黄,但干净。
“明天,”她说,“我去北洼。”
“就为了见那群人?”
“不是为了见他们。”她解开油布,掰下一小块盐,放在掌心,“是为了告诉他们,咱们的盐,不光能救人,还能护人。”
沈明远忽然蹲下,双手抱头:“你有没有想过,万一他们不是抗联,是特务呢?万一这是个圈套呢?”
“想过。”她把盐块放进他手里,“所以我让狗剩去查。他也查了。送盐砖的是个老盐工,三年前在双台子河口失踪,上个月有人看见他在长白山脚下的伐木场干活。他儿子,死在往炮楼送木头的路上,没盐,走着走着就倒了。”
沈明远没动,盐块在他掌心慢慢化出湿痕。
“我不是非得信他们。”她轻声说,“但我不能不信那些倒在路上的人。”
天快黑时,她独自爬上北洼最高的土台。风从辽河上来,带着水汽和土腥。远处,日军的汽灯又亮了,照着新立的炮楼骨架,像一只蹲在地上的铁兽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盐砖,轻轻掰开。夹层里的纸条还在,字迹已有些模糊。她没再看,只把盐块放在台沿,任风吹。
盐粒一粒粒被吹散,落进夜色里。
她听见脚步声,回头,是狗剩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狗剩说,“在老晒场南头,等您。”
她点头,转身要走,又停住,从袖里摸出一小撮盐,撒向风中。
盐粒飞起,像碎雪。
她迈步下台,鞋底踩进一道浅浅的裂隙。土缝里,几粒盐已渗入地下,不见踪影。
沈明远站在地窨子口,手里还攥着那块盐,指节发白。
她走到他面前,没说话,只把手伸进他掌心,取走那块盐。
然后她转身,朝着老晒场走去。
狗剩提着灯笼跟上。
风忽然大了,吹得灯笼晃了一下,火光斜扫过盐田,照见一行脚印,正朝着黑暗深处延伸。
她的脚步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