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营口东市口的青石板还泛着夜雨后的湿气,协和盐行的铜铃便叮当响了起来。伙计刚支起门板,一队宪兵已押着封条沿街而来。他们每到一处民盐铺前便贴上红纸黑字的查封令,有人想争辩,话未出口,枪托已砸在柜台上。
赵国祯站在街角的油纸伞下,手里拎着一只竹篮,里面是三袋用粗麻布包好的盐。她没撑伞,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,凉得人清醒。狗剩从对面小巷钻出来,抹了把脸上的水,低声说:“全封了,一家没留。就它——”他朝协和盐行努了努嘴,“还开着,跟没事一样。”
她点点头,往前走了几步,把竹篮放在一家被查封的盐铺门槛上。那铺子老板缩在门后,眼巴巴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出声。她回了个笑:“不卖,晒晒。”
说罢,她解开麻布,将盐倒在一块干净的桐油布上。雪白的盐粒铺开,在微弱的晨光里泛出细碎的光。几个路过的妇人驻足看了看,又望望协和盐行门口排起的长队,犹豫着没敢上前。
协和盐行的伙计很快注意到了这边。一个穿灰褂子的胖男人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铁皮喇叭,嗓门尖利:“私晒官盐,违令者拘!都散了散了!”
没人动。赵国祯蹲下身,从篮子里取出两只粗瓷碗,又舀了半壶井水,一碗倒进自家盐,一碗倒进从协和行买来的盐。她没说话,只把两碗水并排放在桐油布边。
水渐渐静了。祯记盐溶得干净,碗底清亮如初。协和盐的水却浑浊起来,碗底沉了一层黑砂,像灶膛里扫出的灰。
围观的人开始低声议论。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挤进来,伸手摸了摸那黑砂,又凑近闻了闻,脸色变了:“这哪是盐?这是煤渣掺石灰!”
“我昨天买了一两,熬汤给娃喝,半夜就吐了!”有人喊。
胖伙计急了,冲上来要抢碗。赵国祯轻轻一挡,碗稳稳不动。她抬头看他:“你敢当众再泡一碗吗?”
伙计愣住,嘴张了张,却没敢接话。他身后传来一声冷哼,一个穿呢子大衣的日本人从店里走出来,正是协和盐行的经理山本。
他扫了眼地上的盐和碗,挥了挥手。两个伙计立刻上前,一把掀翻桐油布,盐粒撒了一地。山本用生硬的汉语说:“私盐,没收。”
赵国祯没拦。她慢慢把碗收进篮子,又从袖中掏出一小包盐,当众打开,倒进空碗里,再添水。盐粒迅速溶解,水依旧清澈。
“你们看清楚了,”她声音不高,却传得远,“这才是能吃的盐。他们卖的,是往人肚子里填石头。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突然冲到协和盐行柜台前,把手里那包没拆的盐狠狠摔在地上:“还我儿子三个月的命来!”
盐包破了,黑灰般的粉末洒了一地。风一吹,细尘扬起,像一场灰蒙蒙的雪。
“黑雪!黑雪!”不知谁家的孩子指着天空喊。
这一声像火种落进干草堆。人们纷纷打开自己买的盐,倒在纸上、碗里、手心。几乎每一包都沉出黑砂,有的还混着碎石粉。一个老汉捧着盐袋,老泪纵横:“我老伴咳血半年了,医生说是肺坏了……原来是吃这个吃的!”
山本脸色铁青,正要下令驱散,协和盐行的伙计却先动了手。一人冲出来,抢夺赵国祯脚边的竹篮。她往后一退,篮子没抢成,却撞翻了另一袋盐。盐粒滚落,在青石板上铺开一片白。
就在这时,老马从人群里冲了出来。
他原本站在街尾,手里还攥着给女儿买的那包协和盐。女儿上月咳血去世,大夫说缺盐久了,身子虚得连药都化不开。他一直不信,直到此刻看见碗底那层黑砂。
他一句话没说,举起盐袋,狠狠砸向协和盐行的招牌。
“砰”的一声,木匾晃了晃。盐袋破了,黑灰盐粉扑簌簌落下,像一场肮脏的雨。
人群静了一瞬。
然后,一个男人捡起地上的石子,砸向柜台。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有人搬起条凳,有人扯下门帘,更多的人涌向那块写着“协和盐行”的金字招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