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青石板上的黑灰盐粉被冲成一道道浊流,淌进路边的排水沟。赵国祯脚边那块油布盖着的盐,已被老马悄悄塞进板车底下。狗剩在前头探路,老马压低身子,将她往巷口带。宪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枪刺在湿地上敲出急促的响。
板车吱呀作响,轮子卡进石缝时,她顺势弯腰扶了一把。粗布衣裳蹭着车沿,袖口磨出的线头扎在手背上,有点痒。没人说话,只有雨滴砸在油布和屋檐上的声音。穿过三条窄巷,城门在望,守卫正盘查出城的挑夫。老马咳嗽两声,狗剩立刻会意,从怀里掏出几张盖了红章的运货单,塞给守门的伪警。
“盐渣运去河口沤肥。”狗剩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伪警翻了翻单子,抬脚踹了车轮一脚:“快滚。”
船在码头芦苇丛里等着,船头挂着半片破渔网,随风轻轻晃。赵老栓蹲在船尾,手里捏着一根竹篙,见他们过来,只点了点头,没问话。老马把板车推下水,盐袋一袋袋搬上船。赵国祯刚踏上跳板,船身一晃,她伸手扶住船沿,指尖触到一道刻痕——歪歪扭扭的“赵”字,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“盐不断,船不沉。”
她心头一跳,抬头看向赵老栓。老人正低头解缆绳,脸上沟壑纵横,像被风刮了三十年的河岸。她没说话,默默坐到船头,把油布裹紧了些。
船离岸后,赵国祯从篮底摸出那半张红章文件,借着雨幕遮掩,又看了一遍。字迹残缺,但“军管”“专营”几个字还在。她将纸折成小方块,塞进鞋垫夹层。划桨声一下一下,船身轻颤,像踩在心跳上。
“你爹用的就是这种结绳法。”赵老栓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。
她低头看自己绑麻袋的手——三绕一扣,是父亲教的“死海结”,盐工世家才用的老法子。
“您认识我爹?”
赵老栓没回头,只把竹篙往深水里一撑:“那年辽河发大水,他雇了八条船,把三十个船工的家小全送到高岗上。你爹站在船头,喊一句‘人在,盐在’,我就记住了。”
赵国祯鼻尖一酸,赶紧低头整理盐袋。她知道不能哭,一哭,眼就花了,看不清前路。
船行两个时辰,雨渐小,芦苇荡到了。水道交错,船只能靠竹篙一点一点挪。赵老栓闭口不谈盐事,只说风向、水深、暗流。赵国祯也不急,接过竹篙替他撑了一程。她力气不大,但稳,一篙下去,不偏不倚。
“船家三忌,”她边撑边说,“忌空谈,忌回头,忌疑友。您说是不是?”
赵老栓手一顿,竹篙差点滑进水里。他慢慢转过身,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爹的生意经,你还记得?”
“一字不敢忘。”
老人眼眶有点湿,抬手抹了把脸,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“松嫩的池盐,早不是咱们的了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三年前,日本人拿铁丝网全圈了,立了牌子,‘军管区’,擅入者枪决。进去的劳工,一个都没出来。”
赵国祯手指一紧,竹篙戳进河底淤泥,船头猛地一顿。
“那边的盐,不往百姓锅里走,往军锅里走。”赵老栓比划着,“桶是特制的,铁皮包木,一头圆一头平,运盐车一过,地上留的印子都不一样。”
她记下了。军用盐桶,圆头平底,车辙有异。这些细节,日后必有用处。
正说着,远处传来汽笛声。赵老栓脸色一变,立刻收篙,将船往芦苇深处带。可船载重太大,转向迟缓,水道又窄,几次差点卡住。
“汽艇来了!”狗剩趴在船头,声音发紧。
两艘黑色汽艇正从主航道拐进来,螺旋桨搅起白浪,速度快得吓人。第一艘已冲进芦苇荡入口,探照灯扫过水面,像刀子一样划开雾气。
“扔盐!”赵国祯立刻下令。
盐袋一袋袋抛进水里,船尾轻了,船头却翘得更高,船底刮着河泥,走不动。汽艇越来越近,探照灯的光柱已经扫到船尾的破渔网。
“反着来!”赵老栓突然大吼,“往船头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