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国祯一愣，随即明白——盐袋浮水，若堆在船头，能托起前半截，让船头翘出浅滩，借芦苇遮身！
她立刻和狗剩一起，把剩下的盐袋全搬到船头，一个个抛进水里。盐袋浮起，像一排白色浮标，托着船首缓缓抬升。船身前倾，终于从淤泥中挣脱，滑进一道极窄的岔道。芦苇密密匝匝，将小船完全吞没。
汽艇在入口处停下，探照灯来回扫射。一名日军军官举起望远镜，盯着芦苇荡深处。片刻后，他挥手，汽艇调头，轰鸣声渐远。
船里一片寂静。赵国祯靠在船板上，喘着气，手还在抖。狗剩瘫坐在地，抹了把脸上的泥水。
赵老栓拄着竹篙，喘得厉害，忽然笑了：“盐能浮船，你爹当年就这么救过我。那回我翻了船，抱着块木板漂了一夜，是他用盐袋绑成筏子，把我捞上来的。”
赵国祯看着水面上漂着的盐袋，白布在绿水中轻轻晃荡，像一群不肯沉的鸟。
“原来盐不仅能吃，还能救命。”
“不止。”赵老栓低声说，“还能扛炮弹。”
她心头一震，没再问。
船继续往北。天色渐暗，芦苇荡深处升起薄雾，水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光。远处有野鸭扑棱翅膀，惊起一串水花。
赵国祯从篮子里取出最后半包盐，轻轻打开，抓了一把，撒进风里。盐粒飞散，落在芦苇叶上，落在水面上，落在赵老栓花白的头发上。
老人没躲，只抬手接了一粒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嚼了嚼。
“够咸。”他咧嘴一笑，“是真盐。”
她也笑了，从篮底摸出父亲的旧账残页，翻到空白处，用炭笔写下：“松嫩池盐，军管三年，劳工未出，盐走军锅。”字迹歪斜，但清晰。
狗剩凑过来，小声问：“接下来去哪儿？”
她望着芦苇荡尽头，那里水道分岔，通向未知的北方。
“先活到明天。”她说，“再找能说话的人。”
赵老栓点点头，把竹篙往深水里一撑。船身轻晃，滑入更密的苇丛。水面上，几只盐袋还在漂，像不肯离去的守望者。
忽然，狗剩从船板下摸出一只湿透的麻袋，打开一看，里面竟塞着半张地图。边缘烧焦，但能看出是辽河流域，一条红线从营口画向北方，终点标着一个“X”。
赵国祯接过地图，指尖抚过那道红线。线头起处，正是她昨夜撒盐的街口。她把地图折好，塞进贴身衣袋。
船行无声，只有竹篙点水的轻响。赵老栓忽然哼起一支老调，是曹州一带的盐工号子，词儿已经模糊，调子却硬得像盐粒砸在铁锅上。
赵国祯听着，慢慢闭上眼。她梦见父亲站在盐田里，手里拿着一本账，风吹起他的衣角，他说：“人在，道在。”
船头一沉，撞上了浅滩。赵国祯睁开眼，看见前方水道被倒下的芦苇堵死。
她站起身，踩上船头，伸手去拨开挡路的苇秆。湿漉漉的叶子刮过手背，留下几道细红的痕。
就在这时，她看见水底有东西一闪——不是石头，是金属的反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