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光晕在账本焦痕上跳了跳,赵国祯正要伸手去摸那道字母“Р”的刻痕,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踩碎了夜的静。她猛地抬头,沈明远也从图纸边惊起,两人对视一眼,未及开口,老赵栓已撞开木门,肩头还沾着灰烬。
“西线三仓起火!火光连成一片,照得苇荡跟白昼似的!”
赵国祯的手指顿在账本边缘,那枚刚拼合的焦纸片还压在掌下。她没问是谁干的,只问:“人呢?”
“跑出几个,都呛得说不出话。有个兄弟死死抱着半块盐袋,说是从火里扒出来的。”
她立刻起身,披上外衣就往院外走。沈明远抓起账本和图纸追上去,风从芦苇丛刮过,带着焦糊味和盐粒烧裂的噼啪声。远处天边红得发紫,像是谁把整片海点燃了。
赶到西线时,火已烧了大半。砖砌的地下仓口塌了两处,盐堆在高温下炸裂,白烟裹着黑灰冲天而起。几个盐工蹲在洼地咳嗽,脸上全是烟灰和泪痕。赵国祯蹲下身,从一人怀里接过那半块残袋——粗麻布烧得只剩一角,内侧缝着一道歪歪扭扭的针脚,像是孩子初学缝补时的手法。
她盯着那针脚,心口像被什么压住了。
“老马呢?”她低声问。
没人应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一个年轻盐工才哑着嗓子说:“他……没跑出来。盐警队来得快,钥匙还在他身上,他们当场就把人铐了。”
“盐警队?”沈明远一愣,“哪来的盐警队?”
“张万霖带的。”那盐工咬着牙,“穿着新皮靴,胳膊上别着黄袖章,见人就打,见仓就烧。他还站在火堆边上笑,说‘赵家小姐,我回来了’。”
赵国祯慢慢站起身,风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。她想起张万霖出狱前在牢里写的那封信——字迹潦草,满纸怨毒,说她毁他前程,夺他生意,誓要“连本带利讨还”。她原以为那不过是落魄之人的疯话,没想到他竟投了日本人,还摸清了“祯记”藏盐的路线。
“他怎么知道三仓位置?”沈明远声音发紧。
“他知道。”赵国祯闭了闭眼,“当年建仓,是他经手的。”
她转身就走,脚步沉得像踩在泥里。身后,盐工们吵成一片,有人喊着要去营口劫囚,有人要拿铁叉跟盐警队拼命。她猛地停步,转身喝道:“谁敢轻举妄动,就别怪我不讲情面!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“老马被抓,是因他守口如瓶。你们若现在冲去救人,打草惊蛇,他必死无疑。盐道若断,他死得更冤。”
她目光扫过一张张焦黑的脸:“从现在起,西线停运,所有盐货转入东洼暗井。老马的儿子呢?”
人群让开一条道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出来,低着头,袖口有一道新鲜的擦伤,像是被芦苇划破的。他没说话,只把手里一小包粗盐放在地上。
“这是我爹藏的。”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他说,盐不能断。”
赵国祯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马小川。”
她点头:“你爹的话,我记下了。现在,你得自己选——是跟着大家躲进洼地,还是……走另一条路?”
马小川抬起头,眼里没有泪,只有黑沉沉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