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国祯蹲在盐袋堆旁,指尖捏起一粒漏出的盐,在晨光里翻了翻。盐粒干净,棱角分明,映着初升的日头闪了下光。她没说话,只顺手将盐粒弹进嘴里,舌尖一触,咸味清亮,回甘微润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一名信使踉跄跑来,工装裤腿沾满泥浆,怀里紧抱的油布包角已磨破。他扑到赵国祯面前,喘得说不出整句:“镇江……李三叔……密报……假盐……孩子……”
她没让他继续,只伸手接过油布包,解开三层封口,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。字迹潦草,是李三叔的笔法:“日资商会‘协和盐’平价入市,掺土掺灰,已有孩童食后腹痛浮肿。市面真盐被压价挤出,百姓难辨。另,有戴眼镜‘技术员’在盐栈授课,称‘外国精盐科学提纯,更利民生’。”
赵国祯把纸条递到火堆边,烧了个干净。火苗窜起时,她盯着那点黑灰飘走,才开口:“把沈明远留下的那张纸找来。”
一名盐卫跑进棚屋,很快递上一张边缘焦黄的纸,上面是沈明远昨夜写下的“辨盐三法”:一看色,二闻味,三溶水。她盯着看了片刻,又从布袋里取出三样东西——小陶炉、量杯、滤布,一一摆在地上。
“这三步,得教到人心里去。”她说,“不是背,是看,是闻,是摸。”
她叫来三名盐卫队员,都是识字、口齿利索的,平日负责盐工培训。她当着他们的面,取两包盐:一包是底仓雪盐,晶莹如霜;一包是昨日从难民手中收来的“配给盐”,灰白粗糙。
“第一步,烧。”她将两小撮盐分别放入陶炉,点燃炭火。雪盐在火中安静,只微微跳动,无烟无味;假盐刚一受热,便冒起黄烟,一股焦臭扑鼻而来。
“看见没?真盐不怕火,假盐一烧就露馅。”
第二步,溶水。她取两个量杯,各倒入清水,再分别加入等量盐粒。雪盐入水即化,水清如初;假盐沉底,杯底积了一层灰渣。
“水清不清,一看就知道。”
第三步,滤渣。她用滤布包住量杯口,倒转过来。雪盐溶液滤过布面,干净透亮;假盐滤后,布上留下黑点斑斑。
“这些黑点,不是土,是废料。吃进肚里,堵的是肠子。”
三人盯着滤布,脸色渐渐发沉。其中一人低声问:“掌柜的,要是他们改用白土,颜色差不多呢?”
赵国祯抬头看他:“那就加第四步——尝。”
她取下一小撮滤渣,放入口中,慢慢嚼了两下,吐在手心:“涩,发苦,像嚼灰。真盐呢?”她又取雪盐残渣尝了,点头:“咸中带鲜,像海风扫过舌尖。”
三人面面相觑,随即点头。一人挠头笑道:“这法子,我娘都能学会。”
“就是要让不识字的也学会。”赵国祯把三包雪盐样本、工具包、以及那张“辨盐三法”手稿一并塞进一个防水布袋,“你们三个,今天就走。路线按‘三线’暗道,七日内必须到镇江。”
她顿了顿:“到了之后,不卖盐,先教人验盐。要在市集上当众验,要让百姓亲眼见,亲耳听,亲手摸。”
三人领命,转身去收拾行装。赵国祯站在原地,望着湖面。湖水渐退,露出被盐袋堆起的临时堤坝,东口那处“人”字形结构仍稳稳立着,几只水鸟在上面踱步。
半个时辰后,三人整装待发。赵国祯亲自送他们到村口,把布袋交到领头人手中。
“记住,你们带的不是盐,是火种。”她说,“火一点,就得烧起来。”
领头人点头,把布袋绑在背上,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是昨夜抄下的口诀。他念了一遍:“一烧二化三看底,盐好不好骗不得。”
赵国祯笑了:“这句好,比原文顺口。”
“是沈掌柜那句‘口诀易传,信难立’提醒的。”那人憨厚一笑,“我们改了,好记。”
她拍了拍他的肩:“去吧。”
三人身影消失在官道拐角,赵国祯才转身回营。她没进棚屋,而是走到盐洞口,从石缝中取出那块带年轮纹路的盐石,攥在手心走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