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国祯蹲下身，指尖从泥里捻起那粒被驴车碾过的盐。风吹得衣角轻摆，她将盐粒放在掌心，对着日头看了看。晶亮，干净，像小时候父亲摊开手心给她看的第一粒海盐。她没说话，只轻轻吹去浮尘，送入口中。咸味在舌尖化开，清冽依旧。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裙摆的泥点，转身朝盐洞走去。洞口守着的盐卫刚要行礼，她摆了摆手，独自走了进去。
洞内幽深，火把在壁上投下摇曳的影。她一步步往里走，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越往深处，空气越凉，盐壁泛着微光，像沉睡的星河。她停下，抬手抚过岩面，指尖触到的是层层叠叠的结晶，也是十年、百年、千年来海水退去后留下的印记。
她从袖中取出那支珍珠簪。簪头微斜，一颗珍珠早已崩落，是当年她退回沈明远时摔的。那时她恨他懦弱，恨他随波逐流，更恨自己信了婚书上的墨字，以为能换一世安稳。如今簪子还在，人也还在，只是都变了模样。
她用簪尖轻轻划过盐壁，留下一道白痕。火光下，那道痕迹像一道未愈的旧伤，又像一声轻叹。
她闭上眼。
眼前浮起黄河决堤那夜——木盆随浪翻滚，父亲把她推入水中，怀里塞着布包，里面是婚书、账本、生意经。他最后说的话，她这辈子都记得：“盐在，人在；人在，信在。”
她睁开眼，从盐袋里抓出一把粗盐，裹进布巾，开始打磨石面。盐粒磨着盐壁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，像晒盐场上耙子划过盐田的节奏。她一下一下地磨，直到石面平整，才换手执簪，对准第一笔。
“盐”字第一横，她刻得极慢。簪尖压进盐晶，阻力如刀切冻土。手臂渐渐发酸，她换左手撑住岩壁，右手继续推进。火光跳动，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，像父亲站在她身后，默默看着。
第二笔落下时，记忆突然闪回沈家老宅。前世她初嫁过去，沈家长辈笑脸相迎，转头就把她的嫁妆银两抽干，连她带来的盐船都偷偷卖了。她那时不懂，只当是节俭持家。直到寒冬腊月被赶出家门，赤脚走在雪地里，才明白什么叫人心比冰还冷。
她咬了咬牙，第三笔稳稳落下。
“者”字收尾，她喘了口气，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。火把噼啪响了一声，火星溅落，像谁在暗处轻轻鼓掌。
她继续刻“国”字。第一笔是点，她用力下压，簪尖突然一滑，崩断了一小截。那粒残存的珍珠从簪头脱落，无声坠地，滚进石缝，再不见踪影。
她没低头找，只将断簪重新握紧，继续刻下去。
“国”字成形时，她的右手已微微发抖。虎口裂了道小口，渗出的血混着盐粉，黏在簪身上。她没停，接着刻“脉”字。
这一笔最难。盐壁深处结构更密，簪尖几乎难以推进。她换了姿势，用肩抵住岩壁，以全身之力推着手腕。一寸，一寸，再一寸。汗水顺着鬓角滑下，滴在刻痕里，瞬间被盐晶吸干。
“脉”字最后一钩落下时，她几乎脱力，靠着岩壁缓了许久。
最后是“也”字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手腕轻转，三笔收束。六字终于成形：盐者，国脉也。
火光映在字上，盐晶折射出细碎光芒，仿佛整面石壁都活了过来，六字如嵌星河，静静发光。
她退后一步，静静看着。
没有欢呼，没有泪水，只有一种沉到底的踏实。像小时候晒完盐，看着整片盐田在日头下银光闪闪，知道这一季的饭，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