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车轮子碾过碎石路的声音还没散尽，赵国祯已经站在了盐洞入口。她没接信，只看了赶车人一眼，那人便自觉地退到一旁。信纸被风掀了掀，边角那枚小小的“盐”字在阳光下泛着旧蓝。
她抬脚进了洞。洞壁上的“盐者，国脉也”六字在幽光里静静浮着，像嵌进石头里的星子。她没停，径直走向最深处那片从未采掘的硝石盐层。指尖抚过岩面，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，她知道，这层盐含硝，遇水易解，炸不得火药，却能蚀铁。
“拿来。”她回头。盐卫队的小队长递上油纸包。她接过来，一层层打开，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粗盐块。这是昨夜从湖底岩缝里抠出来的第一批硝石盐，还带着地气的湿冷。她捏起一块，在掌心碾了碾，粉末簌簌落下，像雪。
“双层油纸，蜂蜡封口，每包五斤。”她把盐块放回，“让朝鲜村的老朴带队，明天开始，采药篮子里多装两包。就说治风湿。”
小队长点头记下。她又转向角落里蹲着的抗联工兵，那人正摆弄一个锈迹斑斑的罐头壳。
“铁皮薄，盐一泡就穿。”工兵抬头，“穿了，里面的雷管就碰火。我们试过，泡水四十八个钟头，准炸。”
她蹲下身，从布包里抽出一张草纸，上面画着几道横线。她用炭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字：“盐壳厚一寸，浸水两日；厚半寸，一日半。”写完，递过去：“照这个做，先做二十个。”
工兵接过，眼睛一亮：“您连时间都算好了？”“盐晒得厚，干得慢；盐壳厚，蚀得慢。”她站起身，“咱们的盐，最懂时辰。”
沈明远是傍晚来的，肩上还沾着晒场的灰。他没说话，先看了眼桌上那堆包好的盐块，伸手摸了摸外层的蜂蜡。
“真能炸？”他问。“炸不了山，炸一段路够了。”她把草纸推过去，“渡口那条道，他们早晚得走。”
他盯着图纸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：“这盐壳，倒像是咱们晒盐的厚薄控制——差一分，火候就偏了。”
“所以得算准。”她点头，“你带人去渡口，留点破麻袋，再洒点血。就说盐工跑了，盐场没人了。”
雨是半夜下的。沈明远带着盐卫队摸到渡口时，河面已经白茫茫一片。工兵们穿着油布裤，一个接一个潜进水里。盐地雷被埋进河岸泥中，半截露在外面，像被遗弃的破罐头。
沈明远低头检查最后一枚雷的封口。盐壳裹得严实，蜂蜡在雨水里泛着暗光。他伸手按了按泥面，确认雷体不会移位，才挥手示意收队。
回程路上，雨越下越大。有人裤腿进了水，走起来哗哗响。沈明远走在最后，忽然听见前面一声闷响——是盐地雷的测试品提前渗水，正在泥里冒泡。
“记下来。”他对工兵说，“下次蜡再厚一层。”
赵国祯在洞里等消息。她没睡，坐在小马扎上，手里捏着一块硝石盐。盐粒在掌心慢慢潮解，指尖变得黏腻。她知道，这雨，正让渡口的盐壳一点点变薄。
天快亮时，哨兵冲进来。
“炸了！三声，连着响的！河岸塌了一截，两辆大车翻进河里，还有一辆着了火！”
她没动，只问：“人呢？”
“先头小队没进雷区，主力车队炸了个正着。抗联那边说，粮车、弹药车都毁了，鬼子在河边上乱成一团。”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盐灰。
“告诉沈明远，别追敌人。让他们把剩下的雷，埋去北面那条旱沟。”
哨兵跑出去。她走到洞口，雨已经停了，风从湖面吹来，带着湿土和铁锈的味道。远处山脊上，有烟柱歪歪地升起来，像被掐住脖子的黑蛇。
沈明远是晌午回来的。他裤管上全是泥，脸上也有道擦伤，像是被飞石划的。他没进屋，先去了储盐仓。两百担雪盐还在，一粒不少。他挨个检查了门闩，才转身去找赵国祯。
她在盐洞外的小棚子里，正看工兵拆解一枚未爆的盐地雷。
“渡口那边，炸得狠。”他站在门口说，“粮车翻了，弹药烧了，鬼子当场死了六个，伤了一串。剩下的人没敢动尸体，抬着就往回蹽。”
她抬头：“他们走哪条路？”“按原路返回。但走一半，又折进了林子，像是怕再有埋伏。”
她点头，把拆开的雷递给他：“盐壳蚀得差不多了，铁皮穿孔，雷管碰火。时间准。”
他接过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忽然说：“这盐，比子弹还准。”
她笑了：“咱们的盐，从来都准。”
他把雷放回桌上，从怀里掏出个东西——半截烧焦的粮袋，里面是发黑的糙米，结成硬块。
“他们吃的这个。”他递过去，“发霉了，还省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