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远的裤管还沾着旱沟的泥浆,鞋底踩碎了一地霜花。他刚把最后一枚盐地雷的埋点图塞进内袋,远处马蹄声就破了晨雾。
骑兵队卷着雪尘而来,领头那人披着厚呢军大衣,肩上扛着个木箱,帽檐下露出一截红胡子。安德烈翻身下马,靴子踏在盐壳地上发出脆响,箱子往地上一放,拍了拍手套上的雪。
“机器到了。”他声音洪亮,像铁锤敲钟,“苏联远东军区特批的离心制盐机,一天能出三十担精盐。”
赵国祯从盐洞侧室走出来,手里拿着登记簿。她没看箱子,先看了安德烈身后那几匹驮马——鞍袋鼓胀,缰绳磨损,显然是连夜赶路。她点点头,对盐卫队小队长说:“先把马牵去避风处,喂些豆饼。”
安德烈咧嘴一笑:“你还是老样子,先顾牲口,再谈正事。”
“牲口累了,机器也运不动。”她走过去,蹲下身,手指沿着木箱缝隙划了一圈,指甲缝里蹭进些木屑。她抬头,“箱子没封铁钉,是活扣。”
“防颠簸。”安德烈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,“路上怕震坏零件,没钉死。”
赵国祯接过钥匙,插进锁孔,轻轻一拧。箱盖掀开,里面裹着油布,油布下是银灰色的金属机身,齿轮排列整齐,连着一根粗铜管。她伸手摸了摸机身,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,又顺着袖口钻进胳膊。
“比咱们手摇的快多少?”“十倍不止。”安德烈掏出一张图纸摊开,“它靠柴油机带动,盐卤倒进去,转两圈就出干盐。你们现在晒盐要三天,它三个时辰就能完。”
赵国祯没接话,只低头看机器铭牌。上面刻着一串俄文编号,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,铁锈簌簌落下。她记下了那串数字。
“条件呢?”她合上箱盖。安德烈收起图纸,从大衣内袋抽出一份文件:“战后,你们开放东北三处盐矿的技术资料,供苏联专家调研。这是援助的交换条件。”
赵国祯站着没动,风把她的袖口吹得微微鼓动。她忽然笑了:“你们帮我们炸了鬼子的粮道,我们帮你们开矿?这买卖听着像赊账。”
“不是白拿。”安德烈语气放软,“机器是借你们用,但战后总要有个交代。”
“交代?”她反问,“是还机器,还是交矿?”
“技术共享,本就是国际惯例。”安德烈摊手,“我们出设备,你们出资源,双赢。”
赵国祯转身走向盐洞,边走边说:“走,进亭子说。”
守盐亭里炭火刚添过,火苗舔着铁盆边缘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安德烈坐在长凳上,把协议摊在膝头。
赵国祯没坐,从怀里抽出一本薄册子,封皮磨损,边角卷起。她翻开一页,指尖点着一行字:“我爹写过——盐利可分,权柄不授。”
安德烈凑过去看,不懂汉字,只问:“什么意思?”
“盐能卖,能分,能换钱。”她合上册子,放在桌上,“但谁说了算,不能让。”
“你们现在连鬼子都炸退了,还怕我们?”安德烈笑了一声,“我们是盟友,不是占领军。”
“可你们提的,是战后的事。”赵国祯坐下来,手指轻叩桌面,“仗还没打完,就谈分矿,像不像趁人之危?”
安德烈脸色微沉:“我们不是在威胁。这机器,全远东就三台,我们调来一台给你们,已经是破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点头,“所以我也不白拿。”
她抽出笔,在协议空白处写起来。墨水干得慢,她吹了口气,字迹在火光下泛着微蓝。
“改成这样:机器战时借用,抗战结束即归还。若逾期未还,按市价赔偿。技术交流可以,但需中方主导,外方人员不得擅自测绘、取样、记录。”
安德烈盯着那几行字,眉头越皱越紧:“你这是把我们当外人防?”
“不是提防你们。”她抬眼,“而是定规矩,没有规矩不成方圆。”
“可你们现在急需产能。”安德烈指了指外面,“鬼子退了,盐要运出去,伤员要吃药,百姓要吃饭。这机器一开,顶得上半个盐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