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切进盐洞侧室,铁皮底座上的柴油机还泛着夜露的湿气。赵国祯蹲在机器旁,指尖从最后一颗螺丝上收回,指甲缝里夹着半片极薄的铜箔。上面刻着细如蚊足的俄文编号,和她昨夜记下的那串数字一个样。
她站起身,把铜箔夹进登记簿,合上时听见纸页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沈明远站在门边,手里拎着油布包好的试盐样,见她起身便迎上来:“头轮盐出来了,白净得像雪。”
“先晾着。”她接过簿子,走到墙角木柜前拉开抽屉,取出一枚边缘磨损的旧银元,“老朴呢?”
“刚喂完马,在外头等令。”老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人已走进来,肩头还落着几根稻草。
赵国祯把银元递过去:“你带两个人,今早就走。去天津,再到北平,盯着那些新开的盐铺。要是看见谁用日本火柴点烟,或是说话带关东腔却说自己是山东人,就把铺号记下来。”
老朴接过银元,掂了掂,塞进贴身衣袋:“就为查这个?”
她从登记簿里抽出一张北平商路图,摊在桌上,“江南来信,说有批低价盐正往华北运,每担比市价低三成,还承诺‘常年不断货’。哪来的便宜盐?能撑多久?”
老朴眯眼看着地图上红笔圈出的几处码头:“鬼子炸了胶东盐田,自己也没剩多少。”
“正因如此,才反常。”她手指敲了敲图上正阳门的位置,“他们不抢,反倒卖?怕是想用便宜盐搅乱市面,让商户断了从咱们这儿进货的念头。”
沈明远插话:“可北平商会向来精明,会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?”
“三成利,足够让人眼红。”她收起地图,塞进老朴的行囊,“记住,别硬闯,先摸底。若发现日制秤砣、关东口音的随从,或是盐里掺沙的,就传话给他们——祯记不收一家卖假盐的货,也不跟一家背信的铺子做生意。”
她转身去拿水壶倒茶,壶嘴冒着细白的气,“上回他们想炸咱们的盐场,这回改用糖衣炮弹,换汤不换药。你只要记住,谁想断南北盐道,咱们就先断他的路。”
老朴敬了个礼,转身大步出门。马蹄声很快碾碎了清晨的寂静。
三日后,北平前门大街。
日头正高,挑担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。老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,手里捏着一串铜钱,混在人群里往一家新开的盐铺前凑。铺面不大,招牌是新漆的,写着“裕丰盐行”四个字,笔画僵硬,像是不常写字的人写的。
门口堆着几麻袋盐,白是白,可近了看,颗粒粗细不一,底下还压着些泛黄的碎屑。一个穿灰长衫的男人正和掌柜模样的人说话,声音压得低,但老朴还是听见了“一贯三十斤”“每月两车”几个词。
他凑上前,装作买家:“这盐哪儿来的?”
掌柜抬眼打量他:“山东登莱,自家船运的。”
“价儿倒便宜。”老朴抓了把盐在手里搓了搓,指缝漏下些细沙,“就是不够细。我们掌柜讲究,得筛两遍才敢用。”
“您要量大,还能再降。”掌柜笑得殷勤,“签个约,咱们长期供。”
老朴正要再问,那灰衫男人转身往巷口走,两名随从紧跟其后。其中一人抬手扶了扶帽子,露出耳后发际线——一道星状裂痕横在皮肤上,边缘扭曲,像被什么炸过。
老朴心头一紧。十年前胶东剿匪,他曾见过几个日本特务身上有同样的伤,是近距离手雷破片所致。
他不动声色,示意身后队员盯住马车。那车停在巷子口,车板缝里露出一角金属——队员假装路过,故意绊了一下,手一撑地,眼角扫清了那物件:黄铜秤杆,刻度标着“贯”“两”,是关东军配发的制式计量器。
午后的风卷起一阵尘土,老朴摸了摸袖口里的臂章,转身挤出人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