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,西郊一家小客栈。
老朴派去的队员蹲在后院柴堆后,见那灰衫女人亲自烧纸,火光映着她半边脸,眉眼冷峻。等她回房,队员翻墙进去,从窗台抓了把残留的灰烬,借着月光辨出几个字:“满铁北平办事处”。
窗台上还撒着一小撮盐粒,颜色微黄,沾着细沙。队员捻了捻,和白天在铺子里见的是一路货。
老朴接过盐粒,放在灯下看:“不是海盐,是粗晒的井盐,掺了土。他们想用这玩意儿冒充好盐,低价倾销。”
“要不现在就动手?”队员问。
“不急。”老朴摇头,“她还没签完所有铺子的约。等她以为稳了,咱们再掀桌子。”
次日拂晓,老朴带着人闯进一家已签合约的盐铺。掌柜正要开仓收货,见几个戴臂章的汉子进来,愣在原地。
“这盐不能收。”老朴把一包刚卸下的盐当众拆开,倒进瓷盆,“您瞧,底下全是泥沙。人吃了,肚子闹腾,饭馆砸招牌,您说值不值?”
掌柜凑近一看,脸色变了:“不是说纯白无杂吗?”
“你管这叫纯吗?”老朴冷笑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“赵掌柜有令——谁卖假盐,祯记永不收货。从今往后,您这家铺子,也别想进一粒好盐。”
消息像风一样刮过前门大街。剩下几家原本犹豫的商户立刻退了定金,把合约撕了扔在街口。
灰衫女人在客栈窗口看见这一幕,猛地合上皮箱,抓起手套就要走。她刚翻上马背,老朴已带人堵住巷口。
她调转马头往西城门奔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。老朴没追,只站在巷口,看着她翻墙时帽子歪了,露出耳后那道疤,在晨光下像一道干涸的血痕。
她逃出城门,马鞭抽得马嘶鸣,却在半路弃车,翻过土墙钻进野地。老朴派的人追到墙边,只捡到一只掉在沟里的皮手套。
他捡起来,翻过内衬——针脚细密,角落绣着一个极小的“松”字,墨黑,像是用墨笔先描了再绣的。
老朴把手套收进怀里,抬头看天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落下来,照在城门外那条土路上,像撒了一层薄盐。
他转身往回走,脚步沉稳。路过一家茶馆时,听见里面有人议论:“昨儿那批便宜盐,听说是东洋人搞的鬼?”
“可不是!幸亏祯记的人来得快,不然咱们都得吃泥。”
老朴笑了笑,摸了摸袖口的臂章,继续往前走。
北平的风带着尘土味,吹过他的耳际。他忽然停下,从怀里掏出那枚旧银元,对着光看了看。边缘的磨损痕迹还在,但今天它不再只是个信物。
它成了量尺。量人心,也量江湖。他想起赵国祯的话:“谁想用便宜换长久,咱们就用真货换人心。”
他翻身上马,缰绳一抖,马蹄踏起一溜黄土。身后,北平城门在晨光中渐渐变小。城墙上,一面褪色的布招随风晃动,上面写着“盐业公会”四个字,漆皮剥落,像是很久没人管了。
老朴没回头。他知道,有些事,该重新立规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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