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朴的马蹄刚在前门大街的尘土上留下最后一道印痕,赵国祯已带着三辆盖着油布的板车穿过了永定门。车轮碾过石板缝里的野草,发出沉闷的咯吱声。她坐在头车边沿,手里攥着一只旧布包,指尖时不时摩挲一下包角——里面是那支珍珠簪,簪头微裂,像一道藏了多年的心事。
聚福祥的后院里,天光正斜斜地切过屋檐,照在一口青瓷大缸上。赵国祯解开布包,将簪子轻轻搁在缸沿。老朴站在一旁,把几只琉璃瓶挨个摆开:一只是关东军制式秤砣,黄铜泛青;一只是掺了沙土的井盐,颜色发黄;还有一只,装着烧纸后的灰烬,纸上“满铁北平办事处”几个字虽残却清。
“就用这簪子?”老朴问。
赵国祯点头:“银遇铅则黑,百姓不懂化学,但看得懂颜色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,“裕丰盐行已签了七家铺子,明日开市前,得让全城知道他们卖的是什么。”
老朴咧嘴一笑:“那我这就去请几位‘老主顾’来瞧瞧热闹。”
次日清晨,前门货栈外支起了三丈长的蓝布棚,上书“真盐展”三个大字,墨迹未干。
日头刚爬过钟楼,展台前已围满了人。主妇们挎着布袋,小贩蹲在角落,连巡街的警察也靠在电线杆上往这边瞅。赵国祯站上木台,身后摆着两排盐样:一边是祯记运来的海盐,雪白细腻;一边是从裕丰盐行收来的“改良盐”,颗粒粗粝,泛着不自然的灰白。
她举起银簪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这簪子是我成亲前,夫家送的第一件礼物。今天就用它,试一试咱们吃的盐,到底纯不纯。”
台下有人嘀咕:“银簪变黑,说不定是簪子不是纯银的。”
赵国祯没说话,转身从老中医手中接过一碗醋。银簪插入,片刻后取出,簪尖已蒙上一层黑雾。她再将簪子浸入清水,轻轻搅动,黑雾散去,银光重现。
老中医捋须点头:“纯银无疑,反应灵敏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,随即嗡嗡作响。
“谁家带了盐?上来试试。”赵国祯又道。
一名穿蓝布衫的妇人挤上来,手有些抖:“我……我从裕丰买的,便宜……”
赵国祯接过她的盐袋,倒出一小撮在瓷碟里。银簪缓缓插入。簪尖刚没入盐粒,黑痕便如墨汁渗开,眨眼间染了半截簪身。
台下一片惊呼。
第二位是卖豆腐的老汉,第三位是胡同口开面馆的媳妇,三人所带盐样,无一例外,簪子入盐即黑。
赵国祯将三支变黑的银簪并排插在展台前的木架上,高声道:“这盐有毒,含有重金属,铅入五脏,伤肝损智,孩子吃了长不高,老人吃了记不住事,主妇吃了心头发闷——这不是省几个铜板的事,是拿命换便宜!”
台下一名穿学生装的少女突然哭出声来:“我娘……吃了两年这种盐,去年起就总头痛,饭都吃不下……”
话未说完,已哽咽难言。
人群炸了。
“谁卖的?裕丰?”
“查它!”
“把那掌柜的揪出来!”
老朴早安排了人守在裕丰盐行门口。见势头不对,那掌柜想关门,刚拉下门板,就被一伙主妇围住。有人举起秤砣砸向柜台,有人把成袋的盐倒进街心,扬得满空飞白。
西直门外,一辆马车正欲出城,车夫挥鞭急催。老朴带着两名盐卫队员拦在路中,马惊得前蹄扬起。
车上跳下一个穿灰呢大衣的男人,帽子压得很低。老朴不动,只盯着他耳后——那道星状疤痕在阳光下一闪,像一道陈年旧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