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船靠岸时摇得厉害。赵国祯踩着跳板上岸，风里带着雪粒，打在脸上像细砂纸磨过。她没停步，直接往盐洞方向走，脚程比随行的盐卫还快半分。
沈明远昨夜派人传话，说胶东巡查已启程，她便独自带人赶了这一趟。路上只睡了两个时辰，眼下有些发沉，但脑子清楚得很。上海那边的情报还在脑子里转，张万霖活着，渔船要北上，运的是能让山炸成粉的东西。她不信巧合，更不信有人能二十年守洞不差毫厘，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出事。
远远就看见盐洞外乱了阵脚。巡逻队没按时换岗，旗语也没升起来。她眉头一拧，加快脚步。等走到近前，心口猛地一坠。
密道入口塌了大半，碎石堆得像小山，可那断面不对劲。石头裂痕整齐，边缘有凿痕，是被人从内部炸开又强行掩埋过的痕迹。她蹲下身，手指蹭了蹭岩壁，灰粉里混着一点铁锈色，不是天然岩层该有的。
“老周呢？”她问。
没人答。一个队员指了指洞口左侧的窝棚。
她走过去，帘子半掀着，炕上没人。再往里几步，看见老周躺在雪地里，胸口插着一把短刀，刀柄是常见的军用制式，但刃口太利，不像寻常守卫用的。他一只手蜷在胸前，死死攥着半块盐饼。
赵国祯蹲下来，轻轻掰开他的手指。盐饼裂开，里面裹着一小卷油纸，展开只有六个字：“子时三刻，引水道入”。字迹生硬，墨色新，绝不是老周写的。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，忽然抬头：“这不是他留的。”
旁边队员低声问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是他想传消息。”她声音低下去，“有人逼他打开密道，他答应了，但偷偷换了信号。这纸条是警告，结果被人发现，灭了口。”
她说完，把盐饼收进袖袋，站起身下令：“封锁四周，查所有脚印。另外两人去侧道探路，别惊动里面的人。”
两名盐卫点头，猫腰钻进旁边的岔洞。她站在原地没动，从包袱里取出一包提纯盐粉，撒在洞口附近的雪地上。这粉遇湿会泛一层微光，夜里看得分明。不过片刻，几道模糊的脚印显了出来，直通主库方向。
她正要跟进去，忽听洞内传来三声短哨。
是盐卫队的夜巡暗号。
紧接着，队长带着五个人从深处出来，押着三具尸体，全穿着黑衣，脖子都断了，死得干脆。
“我们提前到了。”队长抹了把脸上的灰，“老周留的标记有问题，我们觉得不对，就在二道闸设了伏。这些人跟着进来，连枪都没来得及掏。”
赵国祯点点头，目光扫过尸体。其中一个腰间挂着个防水袋，她拿过来打开，里面是半张手绘路线图，标注了密道后段的通风口和储盐区位置。
“他们知道结构。”她把图递给队长，“说明不止老周一个人知情。”
这话一出，周围人都沉默了。
有人开口：“老周守这儿二十年，连过年都不回家，能背叛咱们？”
也有人摇头：“可他最近确实怪。前两天我见他半夜往外走，说是去巡山，可脚印一直通到河滩就没了。”
赵国祯没接话，转身去了老周住的窝棚。炕席掀开，底下压着一封信，信封皱巴巴的，字迹潦草。她打开一看，是家书。
“……小儿病重，医言若无药续命，不过三日可活。已收奉天医院，非照令行事，不得相见。望速决。”
落款没有名字，但邮戳清清楚楚：昭和十八年十二月，奉天南关分局。
她捏着信纸站了好一会儿，才走出去。
众人等在洞口。她把信递给队长看，然后说：“他不是叛徒。他是被逼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