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刚沉,守盐亭的油灯被风压得低了又低。赵国祯站在桌前,手指在海图上缓缓划过一道弧线,笔尖停在大连外海的一处浅湾。
“该出海了。”
她话音落下,门外便传来脚步声,一名队员推门进来,衣角还带着潮气:“三艘艇都准备好了,人也到位,只等您一声令下。”
“告诉他们,按第二套航线走,别贪近,涨潮头一拨最要紧。”她将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,“这是今晚的口令和回撤点,到了位置再打开。”
队员接过,转身要走,又被她叫住:“记住,不许恋战。响雷放两枚就退,盐雾弹撒完立刻转向。”
“明白!”那人点头,快步消失在风里。
沈明远从外头巡防回来,肩上落了一层薄雪,进门便问:“船走了?”
“刚走。”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那边怎么样?”
“密道口的陷阱都试过了,没问题。炸药库加了双岗,连只耗子都难摸进去。”他搓了搓手,走到炉边坐下,“你说他们真会信咱们有大船埋伏?”
她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,“一艘小艇能闹出多大声?可要是夜里这儿一声锣,那儿一团白雾,再炸个响,谁也猜不准到底是啥?”
沈明远笑了声:“你还真把小时候吓唬狗那套搬上战场了。”
“管用就行。”她也笑了笑,目光仍没离开海面。
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,门被猛地推开,一个浑身湿透的队员冲了进来,手里举着一块还在滴水的木牌:“掌柜的!浮筒回来了!”
赵国祯立刻起身:“看看写了什么。”
那木牌是特制的,表面涂蜡防水,背面刻着暗格。队员用布擦干,从夹层抽出一张小纸条,双手递上。
她接过一看,嘴角微微一动。
“第一波得手了。盐箭打中了领航舰的驾驶舱外壁,盐雾遮了半边甲板,他们慌了,开了几枪,但没敢追。咱们的人已经安全返程。”
沈明远一拍桌子:“成了?”
她把纸条凑近灯火烧了,灰烬飘落,“这才第一夜,他们顶多当是小股骚扰。真正的戏在后头。”
第二夜,风更大。
三艘快艇换了方向,从另一侧海湾逼近日军舰队锚地。这次他们带上了改良的盐箭——粗盐混了铁砂,裹在油布里,射出去不仅腐蚀金属,还能卡进甲板缝隙,遇潮膨胀,让铆钉松动。
凌晨时分,瞭望哨送来消息:敌舰甲板上有工人连夜抢修,几处接缝处已出现锈斑,电路也出了问题,主桅灯熄了大半。
第三夜,赵国祯亲自登艇。
“不行!”沈明远一把拦住她,“你不能去!万一出事——”
“我得知道风向偏了几度,浪高几分,这些纸上画不出来。”她披上防水斗篷,声音平静,“我在后面看着,不出击,只指挥。你要不放心,就陪我去。”
他愣住,随即咬牙:“……好,我去换衣服。”
艇行海上,寒风刺骨。沈明远紧握船舷,脸色发青,却一声不吭。赵国祯坐在舱尾,眼睛盯着前方敌舰轮廓,手里捏着一面小旗,每隔片刻就挥一下。
“左舵五度,稳住。”
“放响雷,两枚,间隔十息。”
“撒盐雾,往风头上撒!”
一团团白色烟雾随风扩散,像海鬼吐息,笼罩在敌舰周围。几艘巡逻艇果然出动,探照灯乱扫,可快艇早已借浪势滑出射程。
回到岸边,沈明远扶着膝盖喘气,牙齿都在打颤:“你这哪是打仗,简直是耍猴。”她解开斗篷,随手扔给他,“回去睡俩时辰,天亮还有事。”
第四日夜,消息终于来了。
抗联的联络人通过渔村传信,一句话:“岸边的灯熄了,雾还在飘。”
赵国祯听完,没说话,只走到海图前,拿起红笔,在原定航线上画了个叉。
“他们停了。”
沈明远凑过来:“是不是觉得咱们动静太大,不敢往前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