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墨迹还沾在袖口,赵国祯已经坐在调度室里翻开了手札。窗外晒盐池泛着微光,昨夜那场海上周旋终于落下帷幕,风浪停了,人也该喘口气。
她提笔写下“营养盐”三个字,笔锋顿了顿,又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灶房那边传来盐粒翻炒的沙沙声,像是大地在轻声呼吸。
不多时,几位老盐工被请了过来,围在灶台边,手里还攥着刮盐板。有人低头看了看她袖上的墨痕,忍不住笑:“掌柜的这是通宵没睡,又要折腾新花样?”
她看了看来人,合上手札,站到灶前,“咱们的盐卖得出去,可百姓吃久了,脖子粗、腿软、夜里看不见东西,这说明盐里缺东西。”
“盐就是盐嘛,那有缺啥?”一人皱眉。
“海里的好东西都在盐里,只是粗盐一煮,好成分都跑了。”她抓起一把粗盐,在掌心摊开,“咱们能不能做出一种盐,干净、细白,吃了不光调味,还能让人有力气?”
老盐工们面面相觑。有人摇头:“打仗都顾不过来,搞这个干啥?”
“正因为打仗,才更要搞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稳稳地说道,“前线要盐,后方也要活人。谁家没个孩子?谁家没有老人?我们多做一分,百姓就少受一分罪。利他,也是利己。”
灶房一时安静下来。最后是领头的老张叹了口气:“您说怎么试,我们就怎么跟。”
试验头三天并不顺。加了海藻灰的盐粒要么发苦,要么结成硬块,一碰就碎。有次刚晾好的盐堆遇潮返湿,整批报废。小工们垂头丧气,连老张都嘟囔:“怕是天不许这么干。”
赵国祯没说话,蹲在盐池边上守了一整天,记下风向、温湿度,连日头偏移的角度都标了时辰。第四天夜里,她让人改了工序——粗盐结晶到七分满时,用细筛洒入稀释的海藻灰水,再以慢风烘干。
天快亮时,第一批成品出来了。盐粒洁白如雪,抓一把在手里,松而不散,闻起来还有淡淡的海腥清香。
“成了。”她捻起一点放舌尖尝了尝,微微一笑,“叫‘祯和盐’吧,盼个太平日子。”
第一批只做了三百斤,装进小布袋,外贴纸条:“防大脖子病,每斤含天然碘”。她在周边五个村子设了试用点,请村医帮忙讲用途,还让盐工家属带头用。
起初没人信。有个老太太捏着盐闻了半天:“这真是盐?看着像药。”
结果三天后,村里几个常犯头晕的孩子吃了炖豆腐,居然说晚上看得清书了。消息传开,订单开始往盐行送。
“掌柜的,李家屯要五十斤!”
“王家洼说先赊十斤,秋收还钱!”
账房的小子跑得鞋底都快磨穿。一周不到,库存见底。沈明远拿着账本过来时,眼睛都直了:“这价钱,比粗盐贵三倍,居然抢着要?”
“贵的是盐,更是安心。”她接过账本,翻到利润页,“你看这里,刨去成本和人工,净赚的部分我已划出三成加固盐洞,两成购粮入库。剩下的,用来扩大产能。”
他眉头微皱:“现在扩产,会不会影响战备储备?万一再有动静……”
她放下笔,抬头看他,“你记得密道修复那晚,有多少妇孺在避难棚里等一口热饭?光守得住盐洞不够,还得让底下的人活得下去。”
他没吭声。
她起身带他去了新辟的分装工坊。十几名妇女和半大孩子正低头包盐,动作虽慢但认真。角落里一个女孩扎着歪辫子,一边包一边小声念:“好盐养人,祯和盐最干净。”
“这些都是空袭后安置下来的。”她说,“做工换粮,比发救济更长久。她们做的每一包盐,都能换来一家人的饭。”
沈明远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他想起自己也曾只会躲在屋子里等消息,而现在,他竟也能站在这里,听她说下一步打算。
“我短视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她笑了笑,没接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他肩上的灰。
当晚,盐场灯火未熄。分装线上还在赶工,仓库门口排起了长队。赵国祯坐在灯下核对出货单,手指时不时敲敲桌面,像是在算什么。
沈明远坐在旁边,整理明日巡防名单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明天我去北区查防潮堤,顺便看看新来的工人住得怎么样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目光仍落在纸上,“别忘了带伞,天气要变了。”
他应了声,正要起身,忽听外面一阵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值班的小工探头:“掌柜的,城西三家代售点刚报来,说盐包被人撬了封口,换了劣盐冒充咱们的卖。”
她抬眼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今早发现的,已经有两家收到投诉。”
沈明远立刻站起身:“是有人盯上新品了。”
她没急着说话,而是翻开今日的出货记录,一页页对照批次号。片刻后,她指尖停在一行数字上。
“这批货,走的是老刘家的车?”
“是。”小工答,“他平时靠谱,从没出过岔子。”
她合上本子,缓缓站起身:“那就奇怪了,为什么偏偏这一批,标签贴歪了半寸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