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国祯指尖划过出货单上那行偏斜的标签编号，纸面微微发毛，像是被什么蹭过。她没抬头，只将笔尖顿在“城外码头”四字旁，圈了一道红圈。
“老刘的车中途停了两小时。”她把记录推到沈明远面前，“没人报备，也没留条子。盐包封口换了劣盐，偏偏是‘祯和盐’——你说，贼人怎么不挑粗盐换？”
沈明远接过本子，眉头一拧：“要么是冲着新品来的，要么……有人知道我们最近在推它。”
“不是冲名声，就是试水。”她站起身，走到墙边挂起的商路图前，手指沿着江南方向滑动，“若只是本地小动作，犯不着专挑这个节骨眼。我怀疑，背后有更大的手在牵线。”
话音未落，门外脚步轻稳，一名盐卫队员递进一封火漆封口的信。赵国祯拆开扫了一眼，神色未变，却将信纸折成三叠，放入袖中。
“江南分部来的？”沈明远问。
她点头：“昨夜送到接头点，转了三道人才送来。信里说，上海商会最近多了几个新面孔，挂着洋行名头，却用本地商号注册。他们入股三家大盐铺，动作快得反常。”
“日资？”
“没写名字，但提了一句‘定价权将易主’。”她转身坐下，从抽屉取出一本旧册子，封皮斑驳，写着“生意经”三个字，“我爹当年说过，外资进市，最爱借壳吞市。先悄悄参股，再换董事，最后改规矩——等你发现时，市场早不是你的了。”
沈明远听得心头一紧：“现在江南七成盐路都走商会渠道，要是被他们控了盘……”
“不止是价格。”她翻开手札，指着一页批注，“一旦渠道握在别人手里，咱们的新品进不去，百姓只能买他们掺了杂质的盐。这不是做生意，是断命脉。”
屋里一时安静。窗外风起，吹得油灯晃了晃，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回。
她合上册子，提笔蘸墨：“我这就写信给江南分部，让他们查三件事：哪家日资企业最近频繁投标？股东名单有没有遮掩身份的中间人？还有，谁在暗中收购中小商户的份额。”
沈明远凑近看她落笔，字迹工整，用的是护盐联盟特制的密语格式。“要不要派人过去盯着？”
“光盯着还不够，”她写完最后一句，吹干墨迹，抬眼看他，“得有人能当场拿主意。我打算派阿舟和石头南下，扮成药材商，带着‘临机处置权’令符。一旦查实渗透证据，可以联合当地可靠商户反制，但不能暴露总部。”
“阿舟机灵，石头稳重，这两人合适。”沈明远点头，“可万一他们被盯上了呢？”
“所以不走官道。”她抽出一张空白商票，在背面画了两条路线，“一条明线，走镇江渡江；另一条藏在药行运货单里，经徽州山路绕行。他们分开走，三天后在杭州汇合。”
她将令符装入铜管，交到他手中：“你亲自去交代任务，别让第三个人知道行程。另外，通知账房，从今天起，‘祯和盐’在江南的批发改为定点授权，每家每月限量三百斤，凭印鉴提货。”
沈明远记下要点，正要出门，又停下：“万一那些商户扛不住压力，把配额卖给日资代理呢？”
“那就提前结盟。”她笑了笑，语气轻松了些，“我记得苏州李掌柜、嘉兴王老板都是老辈人，讲义气。你捎个口信过去，请他们喝杯茶，顺便聊聊‘共渡难关’的事。钱不够，咱们垫；货不足，咱们调——总比让外人把锅砸了强。”
他忍不住也笑了：“你还真会打人情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