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拿起茶壶倒水,茶叶打着旋儿沉下去,说道:“盐是活人的东西,不能只算账面赚多少。从前我以为做生意就是买卖公平,现在才明白,还得守住底线。不然,再多的钱,也不过是替别人搭台。”
沈明远看着她,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不像掌柜,倒像一位布阵的将军,不动声色就把防线推到了千里之外。
他刚走,账房主管就来了,手里抱着几本账册。“掌柜的,按您说的,已经把江南六家代售点的结算周期缩短到五日一结,防止有人囤货转卖。另外,李家屯那边来人,说愿意多雇两个帮工,专门打包‘祯和盐’。”
“告诉他们,工钱照付,饭也管够。”她翻了翻账本,“还有,把这批订单单独列出来,贴个红签——优先发货。”
人走后,她独自坐在灯下,重新展开江南密报。那几行暗语她已反复看了三遍,越看越觉不对劲。其中一句“洋股混入会董”,原本以为是指资本入股,可细想之下,若真是正规入股,必有备案文书。而真正危险的,往往是那些根本不在名册上的“影子股东”。
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——都是前世曾与日方勾结的本地商人。笔尖一顿,忽然想起什么,拉开最下层抽屉,翻出一份半年前的投标记录。
目光落在一处签名上。
那个字迹,右下角有个微小的钩,像鱼尾翘起。她记得清清楚楚,这是苏州某商会副会长的习惯写法。可此人去年明明已退隐,为何会在一份日资企业的联营协议上出现?
她慢慢坐直身子,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轻微响动。沈明远回来了,手里拿着两个包袱。
“都安排好了。”他把包袱放在桌上,“阿舟和石头一个时辰内出发,路线按您画的走。我还给他们加了两味药材单子,万一盘查,也能应付。”
她点点头,目光仍盯着那份投标书。
“你怎么了?”他察觉她神情有异。
“我在想,”她缓缓开口,“如果有人表面退了,背地里还在签字,那这张纸,到底算不算数?”
“不算数。”沈明远答得干脆,“只要没盖官印,就是废纸一张。”
“可要是官印也被人动了手脚呢?”她抬起头,眼神清明,“有些人,从来不怕留下痕迹,因为他们知道,没人敢查。”
屋外风声渐急,雨点开始敲窗。
她提起朱笔,在地图上的杭州位置画了个圈,又延伸出三条细线,分别指向苏州、宁波、安庆。
沈明远站在门边,见她伏案疾书,笔锋锐利如刀,将一张商路图划成了战场。
油灯映着她的侧脸,眉心微蹙,手中令符尚未送出,指节却已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