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，显德殿。
往日里太子读书、议事的殿宇，如今寂静得像一座陵墓。
鎏金的香炉早已熄灭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埃与绝望混合的冰冷气息。
阳光从格窗的缝隙里挤进来，在地上投下几道狭长的、惨白的光斑，光斑里，无数微尘在无声地起舞，像是亡魂的碎屑。
李承乾就坐在这片死寂的中央。
他没有穿太子常服，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，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挽着。
他的脸色和衣服一样苍白，嘴唇干裂，眼窝深陷，曾经那个温润如玉、眉眼含笑的皇太子，不过短短数日，便被抽走了所有的神采，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。
他的面前，摆着早已凉透的饭菜，一箸未动。
他不在乎。
他的目光，死死地盯着殿门外那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。
丘行恭。
那个在玄武门之变中，亲手斩下他大伯和四叔头颅，又带兵闯入后宫，逼着祖父退位的煞神。
父皇派他来看守自己。
这个举动所蕴含的意义，比任何一道圣旨都要冰冷，都要残酷。
这不是圈禁，这是警告。
是在告诉他，告诉所有人，他李承乾，在他父皇眼中，已经和李建成、李元吉划上了等号。
起初，李承乾心中还有一丝希望。
皇叔李元昌走的时候，信誓旦旦。
侯君集那张写满狂热的脸，也给了他虚假的勇气。
他以为，自己不是孤军奋战。
他以为，最多三日，就会有消息传来。
第一日，他坐立不安，竖着耳朵听遍了宫墙内外的所有声音，除了风声，一无所获。
第二日，他开始心慌。
他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反复摆弄，试图写下什么，却又不知该写给谁。
那份血书，已经是他最后的赌注。
今天，是第三日了。
从清晨到日暮，希望就像窗外那点可怜的阳光，被一点点抽走，最后连一丝余温都没有剩下。
皇叔呢？
侯君集呢？
他们是行动失败被抓了？
还是……
从一开始，这就是一个骗局？
一个由皇叔和父皇联手为他设下的，让他自己跳进去的陷阱？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，就像藤蔓般疯狂地缠住了他的心脏，越勒越紧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开始审视自己走过的每一步。
从腿伤后的自怨自艾，到父皇愈发冰冷的眼神，再到那份来路不明、挑动他所有神经的血书……
所有的一切，都像是一个早已写好的剧本，而他，只是那个被推上舞台的、可悲的提线木偶。
巨大的疲惫与恐惧，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他伏在冰冷的书案上，不知不觉间，沉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。……
梦里，没有显德殿。
是甘露殿。
他无比熟悉的，父皇处理政务的地方。
但此刻的甘露殿，空旷得可怕，四周的梁柱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，只有正中的皇座上，坐着一个人。
是父皇。
他看不清父皇的脸，那张脸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。
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，冰冷、锐利，像刀子一样，一寸寸剐着他的皮肉。
“父……父皇……”
李承乾跪在地上，想像往常一样请安，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，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他看到父皇站了起来，缓缓走下台阶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，咚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