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,丽正殿。
这座曾经象征着帝国未来的宫殿,如今像一座被遗忘的陵墓,静静地蛰伏在深沉的夜色里。
殿内,没有掌灯。
清冷的月光,透过格窗的缝隙,洒落在冰冷的地砖上,勾勒出一片片破碎的、惨白的光斑。
李承乾就站在这片光斑的中央。
他的面前,是一架冰冷的铁甲。
那不是太子仪仗中那种华而不实的鎏金铠甲,而是一具真正上过战场、带着陈年血腥味和铁锈味的瘊子甲。每一片甲叶,都闪烁着冰冷而决绝的光。
一个忠心耿地跟着他多年的老太监,正颤抖着手,为他一件一件地穿戴。
冰冷的甲片贴上皮肤,激起一阵战栗。
很重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这不是他熟悉的感觉。他熟悉的是笔墨的清香,是书卷的温润,是父皇曾经抚摸他头顶时,手掌的温度。
“殿下……三思啊……”老太监的声音带着哭腔,泪水一滴滴落在甲片上,瞬间隐没不见。
“不必再说了。”
李承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。
他抬起手,任由老太监为他戴上臂铠,系紧护腕。
那双手,曾写过让大儒都赞不绝口的飞白书,也曾笨拙地为父皇奉上一碗亲手熬制的汤药。
而现在,它将要握住的,是冰冷的剑柄。
当最后一顶头盔戴上,遮住了他大半张脸,只留下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,李承乾挥了挥手,示意太监退下。
偌大的宫殿,只剩下他一个人,一个被钢铁完全包裹起来的、孤独的囚徒。
他缓缓地、一步一步地,走到殿中那面巨大的铜镜前。
镜中的人影,模糊而陌生。
一个全身披挂的武将,身形不算魁梧,却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的孤狼般的凶狠。
那不是他。
不是那个温文尔雅、谨遵教诲的大唐太子。
那是谁?
李承乾伸出手,冰冷的铁甲指套,轻轻触碰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。
他想起了很久以前。
那时父皇还不是皇帝,他也不是太子。
父皇会把他架在脖子上,带他去看玄甲军的操练,会指着那些驰骋沙场的猛将,豪气干云地对他说:“看,承乾,这才是我李家男儿该有的模样!”
那时的他,眼中全是崇拜。
他也想起了父皇登基之后。
父皇开始教他帝王之术,教他权衡,教他制衡,教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储君。
他学得很努力,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。
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一切都变了?
是从父皇开始频繁地“夜观天象”、“梦中得神启”开始?
还是从父皇看他的眼神,变得越来越像在看一个……敌人开始?
他想不明白。
他曾彻夜不眠地反思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,是哪一句话说得不对,是哪一件事办得不妥。
可他找不到答案。
他只看到,父皇变得越来越陌生,越来越像一个被什么东西操控的、清醒的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