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,魏王府。
皇帝的金口玉言,化作了实实在在的钱粮和特权,源源不断地送入府中。魏王府文学馆的门槛,一夜之间,成了全天下文人雅士最向往的地方。
李泰意气风发。
他站在王府花园的水榭之中,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文会。来的,都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名士,其中更有几位,正是前些天因河北道之事而灰头土脸的北方大族子弟。
今日,这里不谈政事。
李泰立下了规矩,众人只可吟诗作赋,品茗论画,谈玄说道。他一身月白长袍,风度翩翩,穿行于宾客之间。他能与大儒探讨《老子》的玄妙,也能点评新出词人的佳句,甚至还能就西域传来的一张星图,说出自己的见解。
他表现得恰到好处,既有皇子的贵气,又有学者的谦逊。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,他李泰,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、一心向学的纯粹文人。
气氛很好,丝竹悦耳,酒香醉人。
一名来自博陵崔氏的旁支子弟,名叫崔信,此人颇有几分才气,但仕途不顺,今日在魏王府得了几分赏识,不免多喝了几杯。
酒意上涌,他的胆子也大了起来。
“殿下!”崔信端着酒杯,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满面红光地高声道,“今日得见殿下风采,方知何为‘高山仰止’!太子殿下虽为国本,然敦厚有余,文采不足。天下文脉,若无殿下这般人物执牛耳,岂非憾事!”
水榭内的丝竹声,停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集在了崔信和李泰身上。
这话,说得太过了。
将太子和魏王放在一起比较,本就是大忌。更何况,还公然说太子“文采不足”,这不是把魏王架在火上烤吗?
李泰脸上的笑容,僵住了。
他心里涌起一股怒火,不是对崔信,而是对崔信的愚蠢。自己辛辛苦苦营造的超然物外的形象,就要被这个蠢货一句酒话给毁了?
“住口!”李泰猛地将酒杯顿在案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他站起身,对着崔信怒斥道:“崔先生,你醉了!孤敬你几分才学,邀你入府,是让你来谈论学问,不是让你在此胡言乱语,非议东宫的!”
他的声音又急又厉,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。
“太子乃是国之储君,是父皇亲立,更是孤之兄长!你如此言语,是想陷孤于不义之地吗?来人!”李泰指向崔信,“将崔先生扶下去,醒酒!”
两名下人立刻上前,半扶半架地将还在辩解“殿下,我没醉,我说的是实话”的崔信给带了下去。
一场好好的文会,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。
李泰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袍,重新对众人举杯,脸上带着歉意:“诸位,是孤治下不严,让此等酒后狂徒惊扰了雅兴。孤自罚一杯,向诸位赔罪。”
说罢,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众人连忙举杯回应,“殿下言重了”、“殿下宽仁”之类的声音此起彼-伏。
一个坐在角落里,毫不起眼的年轻学士,自始至终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安静地看着,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李泰和崔信身上时,他用指尖蘸了点茶水,在桌案上飞快地画了几个谁也看不懂的记号。
风波过去,文会继续,但终究不如之前那般酣畅。很快,宾客们便纷纷起身告辞。
李泰亲自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送到门口,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他的手,在袖中攥紧了。
蠢货!
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!
然而,他并不知道。
就在他以为自己及时掐灭了火星的时候,那一句“魏王殿下,方是天下文宗”,已经变成了一行冰冷的文字,被写在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上。
当夜,子时。
甘露殿内依旧灯火通明。
李世民正在批阅奏折,王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,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,放在了御案一角。
这是百骑司的密报,只有皇帝一人能看。
李世民没有立刻去看,他慢条斯理地批完了手头最后一份奏折,吹干了上面的墨迹,这才拿起那张纸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