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武和他的一百名神机营士卒，就像一百滴水珠汇入了定州城这条浑浊的河流，没有激起一丝波澜。
他们没有穿戴任何可以识别身份的甲胄，只是一身寻常商贩或脚夫的打扮。马匹被分批寄养在城中不同的车马行，人也化整为零，住进了城南几家不起眼的小客栈。
程武，神机营的统领，左边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，随着他的走动而微微摆动。玄武门那个血腥的清晨，他为秦王挡下致命一击，代价是一条手臂。他活了下来，成了皇帝最信任的刀。
他没有去官府拜谒，更没有去接触那支由刑部、大理寺和御史台组成，此刻正在定州城内闹得沸沸扬扬的三司巡查组。
他直接去了城西的官仓。
昔日戒备森严的粮仓，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。焦黑的木料堆积在一起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、混杂着木炭与腐败谷物气味的烟火气。定州官府派了些兵士在外面守着，拉起了警戒线，禁止百姓靠近。
程武一行人扮作应募来清理废墟的民夫，轻易就走了进去。
他站在废墟中央，那张因常年风霜而显得棱角分明的脸上，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用仅存的右手，捻起一点地上的黑灰，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然后，他蹲下身，用手指扒开一层灰烬。下面是已经炭化的谷粒，许多还结成了黑色的硬块。
“分头查。”程武站起身，只说了三个字。
他手下的兵士，都是从玄甲军和百骑司里精挑细选出来的，每一个都懂得如何观察，如何寻找线索。他们立刻散开，两人一组，开始在这片巨大的废墟上，进行最细致的勘察。
程武自己则走向了粮仓被“冲破”的大门。
门板已经烧得不成样子，歪倒在一旁。门框上，有几道又深又阔的劈砍痕迹。程武走过去，用手触摸那些痕迹的边缘。
一名副手凑了过来，低声说：“头儿，定州刺史的卷宗里写着，乱民是用斧头和撞木破的门。”
程武没有回头，他的手指在那些砍痕上慢慢滑动。片刻后，他开口了，声音沙哑低沉：“不对。你看这里，所有的砍痕，入木的角度，深浅，几乎都一样。冲门的乱民，不可能人人都是使斧头的好手，更不可能砍得这么整齐。”
副手凑近一看，果然发现了问题。这几道砍痕，看上去更像是一个人，或者几个受过训练的人，站在同一个位置，用同样的力道，一下一下劈砍出来的。这根本不是一群狂怒的百姓该有的样子。
“还有这里。”程-武指向地上几处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泥地，“说是乱民冲击官兵时留下的。但你看，脚印的方向太乱了。有冲向大门的，有背对大门的，还有横着走的。像是在……跳舞。”
副手看着那些杂乱无章的脚印，也明白了。这是伪造。有人在这里故意踩出许多脚印，试图营造出人群混乱的假象，但他们做得太假了。真正的人群冲击，脚印的方向会高度一致，只会向前。
程武不再说话，他绕过大门，走进了废墟深处。
火烧得最旺的地方，是三号仓和四号仓。这里的房梁已经全部坍塌，黑色的木炭和灰烬堆得最高。根据定州官府的说法，这里存放的，正是最重要的一批新粮。
程武的靴子踩在灰烬上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他走得很慢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。他没有用任何工具，就用他那只手。他时而蹲下，拨开一堆灰烬；时而抬起一截烧焦的木头，查看下面的情况。
他的动作不快，但很有目的性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日头渐渐偏西，废墟里光线变得有些昏暗。
就在这时，程武停下了脚步。他站在一根半埋在灰烬里的巨大房梁前。这根房梁已经烧成了黑炭，但还勉强维持着原来的形状。
他伸出右手，抓住房梁的一端，手臂上的肌肉鼓起，猛地一用力，将那截沉重的焦木给掀了起来。
“呼——”
一股积压在下面的热气和灰尘涌出。
在房梁原本覆盖的灰烬之下，有一个小小的东西，在夕阳的余光下，反射出一点黯淡的金属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