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武的眼神,瞬间定住了。
他缓缓蹲下身,用手指,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灰烬,将那个东西捏了起来。
那是一枚铁蒺藜。
通体乌黑,四个尖角,其中三个较短,一个最长。与军中制式的铁蒺藜不同,这枚铁蒺藜最长的那根尖刺末端,带有一个细小的倒刺。
因为大火的灼烧,铁蒺藜的表面有些熔化的痕迹,形状也略微有些扭曲,但那个小小的倒刺,却清晰可辨。
一名负责勘察外围的副手走了过来,他看到程武手里的东西,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头儿,这是……”
“你认得?”程武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末将早年在云州当差,见过这东西。”副手压低了声音,“这不是军伍里的东西。北边那些大户,家中有围猎场的,就喜欢用这种带倒刺的铁蒺藜。寻常的铁蒺藜,只能刺伤野兽,逼退它们。这种带倒刺的,一旦扎进肉里,野兽越是挣扎,倒刺就会陷得越深,流血不止,能把一头壮牛都活活耗死。他们管这个叫‘猎獠钩’。”
程武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用拇指的指腹,轻轻摩挲着那个细小的倒刺。
他的脑子里,回响起出发前,陛下在甘露殿对他说的每一句话。
——“朕不信,它们能凭空化为灰烬。”
——“这背后,究竟是民怨,还是人祸!”
现在,答案就在他手里。
人祸。
而且是那些自诩高贵,喜欢围猎的世家大族制造的人祸。
他们在这里放了一把火,以为能把一切都烧成灰烬。却没想到,大火,熔不掉铁。更没想到,会有一个不要命的独臂疯子,会亲手把这片废墟一寸一寸地翻过来。
程武站起身,将那枚“猎獠钩”小心地放进一个随身的牛皮小袋里,系好。
“查。”他转过身,对那名副手下达了新的命令,声音依旧沙哑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重量。
“定州境内,所有拥有围猎场的大户,所有工坊里能打造出这种‘猎獠钩’的铁匠,全都给朕查个底朝天。”
“喏!”副手领命,立刻转身离去。
程武再次看向这片废墟,目光越过断壁残垣,投向了远处灯火渐明的定州城。
那里,有高门大院,有亭台楼阁。
那里的人,此刻或许正在高谈阔论,嘲笑朝廷的无能,嘲笑那位远在长安的皇帝,被一群“刁民”耍得团团转。
程武的嘴角,牵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一个笑容。
只是一个想要杀人前,活动面部肌肉的细微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