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武门,北。
康老三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,努力让自己变成一块石头。
自从那次在魏王府的宴会上念了诗之后,他就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,扔在雪地里。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,都带着重量和温度,有的好奇,有的轻蔑,还有的,像是要在他身上刮下一层油来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大唐的‘诗仙’郎将吗?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。
康老三眼皮都没抬。他知道是谁。户部侍郎家的小儿子,一个整天无所事事,骑着高头大马在长安城里乱逛的纨绔子弟。
那年轻人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康老三,用马鞭指着他。“胖子,本公子今天心情好,再给我们吟一首!要是吟得好,这个赏你了!”
说着,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,扔在地上。
银子在康老三的脚边弹了两下,停住了。
周围的守门士卒都看着,有的人在偷笑。
康老三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着,额头上渗出了汗。
他不敢再开口了。
那天晚上,他回到自己那间破烂的宿卫营房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不是傻子,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。那十个字,就像鬼一样,从他嘴里跑了出去,现在,那个鬼正站在皇帝的身边,指着他。
他能感觉到,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。
吃饭的时候,喝水的时候,甚至上茅房的时候。那些眼睛无处不在。
他怕得要死。
他知道皇帝在怀疑他。在这个世上,被皇帝怀疑,和被阎王在生死簿上画了圈,没什么区别。
那个纨绔子弟见他没反应,觉得失了面子,骂骂咧咧地说道:“不识抬举的肥猪!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?”
骂完,他催马走了。
康老三依旧站着,直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他才缓缓地弯下腰,捡起了地上的那块碎银子。
他把银子在手里攥得很紧。
下了值,天色已经暗了。
以往这个时候,他会和营里几个相熟的弟兄去坊市的酒馆里喝两杯,吃几斤熟肉。但现在,他谁也不找。
他低着头,快步穿过营区,回到了自己那间又小又潮的单人营房。
一进门,他就把门栓插上。
房间里很暗,只有一张硬板床,一张缺了腿的木桌。
他走到床边,从床板下面,小心翼翼地拖出一个小木箱。打开箱子,里面没有钱财,只有几卷书。
书是旧的,纸张都发黄了,边角也卷了起来。这是他用身上所有的积蓄,从西市一个旧书摊上买来的。一本是《孙子兵法》,另外几本,是前朝的一些战记和史书残卷。
他把那块碎银子放进箱子,然后拿起一本《孙子兵法》,点亮了桌上的油灯。
豆大的火光,映着他那张肥胖的脸。
他的表情很专注。
他不是在读书,他是在拼命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一个字一个字地记。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划过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兵者,诡道也。故能而示之不能,用而示之不用……”
他不懂什么文雅,也不懂什么微言大义。他只是用最笨的法子,把这些字句,硬生生地塞进自己的脑子里。
他怕。
他怕皇帝哪天心血来潮,把他叫过去,问他,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?
他该怎么回答?
说自己是听一个老兵说的?这个谎言太薄了,一戳就破。
他必须给自己套上一层壳。一层坚硬的、让皇帝觉得合理,又觉得他有用的壳。
他不能再是一个只会念一句歪诗的怪物。他要变成一个懂兵法,知战阵,虽然出身粗鄙,但确实有点真材实料的“将才”。
他要让皇帝觉得,他不是一个不可控的“异常”,而是一块可以打磨的“璞玉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