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身上还带着山谷里的硝烟和尘土,他没有立刻去沐浴更衣,而是径直走向了立政殿。
还没进殿门,他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了小儿子李治的声音。
那声音不大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,正在一字一句地念着佛经。
李世民放轻了脚步,从门外看进去。
长孙皇后斜倚在榻上,盖着薄毯,脸上带着一丝安详的微笑,正静静地听着。李治坐在她身旁的小凳上,手里捧着一卷经文,神情专注而虔诚。
烛火下,母慈子孝,一片安宁。
李世民心中的那股由火药带来的燥热与惊惧,似乎被这片宁静抚平了一些。他感觉自己紧绷的身体,稍微松弛了下来。
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一切。
他正要走进去,王德躬着身子,递上了一份刚刚从河北道送来的急报。
李世民接过,展开一看。
是河北道按察使的密奏。奏报上说,近来河北境内几条主要的官道上,时常出现之前程武查到过的铁蒺藜。
这种铁蒺藜制作精良,角度刁钻,专门扎马蹄。奇怪的是,受害的,多是朝廷的信使和押运官府物资的队伍。而那些南来北往的商队,却很少中招。
按察使怀疑,是地方世家在暗中作梗,阻碍朝廷政令下达。但他没有证据。
之前的铁蒺藜……再次出现了。当时他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他的脑中,又闪过了前几日,魏征在朝堂上盛赞李治“仁孝”,有“贤王之风”的场景。
他又想起了李治为了玄武门阵亡将士家属,“仗义疏财”的举动。
到底是不是李治,他说不好。
李世民的目光,再次投向殿内。
他看着那个还在认真念经的九儿子,那张稚嫩的脸上,写满了纯真。
他突然觉得,那个为了母后祈福而念经的孝子,和那个“为民请命”的贤王,和那个在官道上撒铁蒺藜的幕后黑手,三个影子,慢慢地重合在了一起。
他收回目光,将奏报捏在手里,转身离开。
他没有进殿,也没有惊动那对母子。
……
深夜,两仪殿。
李世民独自一人坐在黑暗里,没有点灯。
他想了一整夜。
之前他选择不管,可是……当下河北的局势,就像一团乱麻,世家、地方官、流民……甚至李治在当中到底有无联系,这些都盘根错节。
河北不能不管了。
可,派一个朝中重臣去查,只会被那些地头蛇糊弄得团团转。派军队去,又会激起民变。
他需要一个人。
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。
一个能把这潭水彻底搅浑,让所有藏在水下的鱼都自己跳出来的人。
一个最意想不到的,能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,而他自己则可以在暗中观察的棋子。
他拿起笔,在一张白纸上,写下了三个字。
康老三。
他看着这三个字,眼神变得幽深。
“王德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传朕旨意,”李世民的声音响起,“宣宿卫处校尉康三,立刻觐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