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入博陵郡城。
康老三撩开车帘的一角，向外看去。街道是青石板铺的，很平整。街道两旁的店铺，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，行人往来，衣着整洁，神态安详。这里没有边塞的尘土，也没有长安的喧嚣，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。
但他感觉不到安逸。
这种秩序，让他觉得有些发闷，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，笼罩在整个郡城的上空。
还没到驿馆，马车就停了。
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，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敬畏：“钦差大人，崔府的管家，前来迎接您了。”
康老三心里一沉。
他走出车厢，看到一个穿着锦缎衣袍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，正带着数十名家仆，恭敬地站在路边。中年人身后，停着一列更为华丽的马车。
“小人崔府管事，崔安，奉家主之命，特来恭迎康大人。”崔安躬身行礼，姿态放得很低，“家主已在府中备下薄酒，为大人接风洗尘。还请大人移步。”
康老三看着这阵仗，心里把皇帝的话又过了一遍。
“不敢当，不敢当。”他连忙摆手，脸上挤出受宠若惊的表情，“某乃朝廷罪官，奉旨办事，怎敢劳烦崔公大驾。”
“大人言重了。”崔安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标准，挑不出毛病，“您是天子派来的钦差，代表的是陛下的颜面。我博陵崔氏，身为大唐子民，理应尽地主之谊。大人若是不去，便是看不起我崔氏了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，康老三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。他被“请”上了崔家的马车。
马车里的坐垫是丝绸的，角落的香炉里，燃着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。
他拘谨地坐着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……
博陵崔氏的府邸，比康老三想象的任何一座王府都要大。亭台楼阁，曲水流觞，每一步都是景。
他在一间宽敞的正堂里，见到了崔氏的家主，崔民干。
这是一个看上去年过六旬的老人，须发皆白，面色红润，穿着一身寻常的儒衫，手里拿着一卷书。他看上去不像一个世家之主，更像一个乡间的教书先生。
“康大人，一路辛苦了。”崔民干放下书卷，站起身，对他拱了拱手。
康老三立刻跪了下去：“小人康三，拜见崔公！”
“使不得，使不得。”崔民干亲自上前，将他扶了起来，“大人乃朝廷钦差，老夫不过一介白身，快快请起。”
康老三顺势站起，被按在了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。有侍女端上茶水。
“听闻大人奉旨前来，重查御粮仓被焚一案，”崔民干坐回主位，叹了口气，“唉，此事实在是我河北道官府的耻辱啊。”
康老三端着茶杯，不敢喝，只是低着头说：“陛下震怒，小人也是奉命行事。”
“老夫明白。”崔民干点了点头，话锋一转，“不过，大人初来乍到，恐怕对河北的情况不甚了解。此地民风，与关中不同。自前隋大乱，此地百姓便饱受战乱之苦，官府横征暴敛，民不聊生啊。”
康老三没接话，只是听着。
“我主登基，本以为能迎来休养生息之日。谁知朝廷新政迭出，又是清查田亩，又是改易官吏。唉，朝廷的本意是好的，可到了下面，就变了味道。百姓的负担，反而更重了。”崔民干的脸上，满是忧国忧民的神色，“这民怨积压久了，就像那地下的火，总要找个地方喷出来。烧个粮仓，又算得了什么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