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孙无忌见着侄儿如此态度，心里的火气消了些，语气也缓和下来。
“雉奴，你要记住。生在皇家，仁孝是本，但光有仁孝是不够的。”他身体前倾，盯着李治的眼睛，“佛家的菩萨，有慈悲低眉之相，亦有金刚怒目之威。过柔，易折。你要学会强硬。不光要让陛下和娘娘看到你的孝心，也要让他们看到你的手段，你的雷霆之怒！你明白吗？”
李治沉默了片刻，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抬起头，脸上没有惶恐，反而带着一丝忧虑。
“舅父的教诲，雉奴记下了。”他先是应承下来，随即话锋一转，“只是……孩儿近日听闻一事，心中颇为不安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孩儿听说，四哥正在编纂《括地志》。”李治缓缓说道，“此书若成，必是功在千秋的盛事，足以让四哥名垂青史。孩儿也为四哥高兴。”
长孙无忌看着他，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“但是，”李治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编纂这样一部巨著，需征调全国各地的图册户籍，耗费的人力、物力，不计其数。如今朝廷刚刚安稳，百废待兴，每一分钱都该用在刀刃上。四哥此举，虽为文名，却有劳民伤财之嫌。我听闻，为了此事，户部和工部已有怨言。”
长孙无忌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李治没有停，他看着自己的舅父，眼神里满是真诚。
“在雉奴看来，四哥这桩为自己博取名声的盛举，其功劳，远不如舅父您辅佐父皇，推行新政，安定天下。”
“无论是设立常平仓，稳定粮价，还是厘清吏治，打击豪强。这些，才是真正利国利民，稳固我大唐江山的国之根本。一个是为了自己的名声，著书立说；一个是为了陛下的江山，呕心沥血。”
李治站起身，对着长孙无忌深深一揖。
“孰轻孰重，孰公孰私，雉奴心中，自有一杆秤。天下人心中，也自有一杆秤。”
书房里很安静。
长孙无忌看着面前这个深深弯着腰的外甥，心中翻起了巨浪。
他今天来，是想教李治怎么“强硬”，怎么去争。
可李治这番话，却让他意识到，自己或许看错了这个外甥。
他不是不会争。
他是不屑于像李泰那样去争。
李泰争的是虚名，是文坛领袖的风光，是皇帝的几句夸奖。
而李治这番话，直接站在了“国本”的高度。他没有直接攻击李泰，却把李泰编书的行为，定义为“劳民伤财”、“为己私名”。同时，把自己这个当朝司空、百官之首，抬到了“国之根本”的位置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