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一会儿，那个被称为“三叔公”的老者又问：“那晋王殿下那边……”
“晋王殿下，仁孝恭顺，深得陛下与皇后喜爱。他与我等，并非一路人。”崔民干的回答滴水不漏，“我等此举，是为了自保，为了我河北士族的百年基业，与储君之争无关。”
话是这么说，但康老三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扳倒了李泰，谁最得利？
除了晋王李治，还能有谁？
康老三蹲在假山后面，全身的血都快凉了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从头到尾，崔民干这伙人，就不是为了什么粮仓纵火案。他们演了这么一出大戏，又是送金子，又是设宴，把他康老三当猴耍，为的，根本就不是糊弄他这个钦差。
他们在拖延时间。
他们在利用他这个“钦差在河北巡查”的由头，掩盖他们真正的目的。
他们要借着这个机会，伪造证据，罗织罪名，对远在长安的魏王李泰，发动致命一击。
河北的士族，和朝中的某股势力，已经勾结在了一起。
这把捅向魏王李泰的刀，是在河北打造的。
但是，递刀的人，在长安。
那个在舅父长孙无忌面前表现得温顺如羊的晋王李治，那个被所有人认为“过于仁厚”的皇子，他的脸，在康老三的脑海里，变得模糊又清晰。
康老三突然感到一阵恐惧。
他意识到，自己卷入的，根本不是什么地方豪强对抗朝廷的案子。
这是国本之争。
是皇子们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，在黑暗中进行的厮杀。
他，康老三，一个营州的胡人小兵，一个陛下随手丢出来的棋子，现在正处在这场风暴的正中心。
他不能再待下去了。
他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，传回长安，传给皇帝。
他小心地从假山后退出来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他不敢回头，他感觉书房里那几个人的目光，就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。
他用尽全力，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拔腿就跑。
他重新爬上那棵歪脖子树，翻出高墙，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那片乱葬岗。
直到彻底远离了那座别院，他才停下来，扶着一棵枯树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夜风吹过，他才发现，自己的里衣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