骊山深处，一道隐蔽的山谷被圈了起来，成了大唐最机密的所在。
这里是神机营的基地。
从谷口到谷底，三步一岗，五步一哨，全部是百骑司的精锐。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，不许任何活物在没有得到许可的情况下，踏入山谷半步。
山谷里终日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，那是硫磺、硝石和木炭混合燃烧后留下的气息。几排低矮的工房里，不时传出石杵捣药的沉重闷响和工匠锻打金属的清脆声音。
哑巴统领站在一块被熏得漆黑的石板前，面无表情。
他很高大，身形笔直，即便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，也掩不住那股从玄甲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气息。一道长长的刀疤从他的左眉划到右边嘴角，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上几岁，也让他那张本就不会说话的脸，显得更加沉默。
在他脚边，散落着一地烧了一半的引线。
旁边，一个负责记录的年轻书记官正蹲在地上，小心翼翼地将一根刚熄灭的引线用火钳夹起来，放到一个木盘里。他的眉头紧紧锁着。
“统领，这已经是今天试的第三批了。”书记官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奈，“配方没有错，就是陛下从‘仙界’求来的方子。硝石、硫磺、木炭，一分不多，一分不少。可做出来的引线，就是不稳。十根里，总有三四根会中途熄灭。”
哑巴统领没有理会他。他只是弯腰，又从盘子里拿起一根完好的引线，用火折子点燃。
火光亮起，引线“嘶嘶”地向前燃烧。火苗很不稳定，忽明忽暗，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。在烧到大约一半的时候，火光挣扎着跳动了两下，最终“噗”的一声，彻底灭了，只留下一小撮白烟。
失败。
哑巴统领把手里的残次品扔在地上，伸脚碾碎。
他走到工房门口，看着里面忙碌的工匠。这些人都是他从玄甲军里亲自挑选出来的，最忠诚，也最手巧的兵。他们能用最简陋的工具，造出最精良的铠甲和兵器。
可现在，所有人都被这小小的引线给难住了。
书记官翻开手里的册子，上面密密麻麻，全是记录。
“癸卯日，试制引线五十根，成功二十九根。”
“甲辰日，调整配比，硝石加半钱，试制三十根，全部炸燃。”
“乙巳日，恢复原配比，受潮，试制四十根，成功十五根。”
一页页翻过去，全是失败和不确定。
书记官叹了口气：“统领，这东西，太过凶险，也太过飘忽。战场之上，刀剑无眼，尚有躲闪格挡的余地。可这‘轰天雷’，一旦哑火，就成了个铁疙瘩，任人宰割。若是一点就炸，更是自寻死路。可靠性……太差了。”
哑巴统领转过身，盯着书记官。他没有说话，但那眼神里的压力，让书记官立刻闭上了嘴。
他知道统领的意思。陛下要的东西，不管有多难，都必须造出来。没有可靠性，就去创造可靠性。
哑巴统领在工房里踱步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装着各种材料的陶罐和麻袋。
这些东西，他一个都不认识。他只认识战马、横刀和死亡。陛下说，这些瓶瓶罐罐里的东西，能让他手下的兵，在百步之外，就取了敌人的性命。
所以，他来了。带着一群跟他一样只懂杀人的老兵，守着这些瓶瓶罐罐，日复一日地试验。
他的脚步，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。
那里放着一口麻袋，袋口敞开着，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粉末。这是前几日工匠在后山采石时，发现的一种奇怪矿石，质地很脆，一敲就碎。他们觉得没什么用，就磨成粉，丢在了这里。
哑巴统领走过去，弯腰，抓起一把粉末。
粉末很细，在粗糙的指间摩挲，有一种冰凉滑腻的触感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，也想不明白这东西有什么用。
他只是忽然有了一个想法。
一个毫无根据，甚至有些荒唐的想法。
试试？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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