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陵郡驿馆。
康老三打了个饱嗝，肥硕的肚皮在绸缎官服下又鼓起了一圈。他用一根牙签剔着牙缝里的肉丝，对今天的饭食很满意。
那碗羊肉汤尤其好，鲜得让他多喝了两碗。
伺候在一旁的刘县吏，脸上堆满了笑，那笑容让他本就普通的五官显得更加谄媚。
“钦差大人，您看这饭菜可还合胃口？”刘县吏躬着身子，像一只准备随时扑上去舔鞋底的狗。
“马马虎虎。”康老三含糊不清地应着，眼睛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刘县吏那双不停搓动的手。他把牙签往桌上一丢，懒洋洋地说道：“吃饱了，也该喝点了。去，把你们博陵最好的酒拿来。要是敢拿那些兑了水的玩意儿糊弄本官，我扒了你的皮。”
“是，是！下官这就去！”刘县吏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，不一会儿，就亲自捧着一个精致的酒壶和两只玉杯走了进来。
酒香四溢。
刘县吏小心翼翼地给康老三满上一杯，酒液是清澈的琥珀色。
“大人，请。”他将酒杯推到康老三面前。
康老三端起酒杯，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，脸上露出了陶醉的表情。但在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深处，却没有任何笑意。
自从离开长安，他吃下的每一口饭，喝下的每一口水，都让他感觉像是走在刀尖上。皇帝那种折磨人的法子，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绝不相信任何送到嘴边的东西。
他从头上拔下一根固定发髻的银簪，装作不经意地在酒杯里搅了搅，嘴里还嘟囔着：“让我看看，你这酒里有没有沉淀的杂质。”
刘县吏的眼角抽动了一下，但还是强撑着笑脸：“大人说笑了，这可是陈年佳酿。”
康老三慢悠悠地抽出银簪。
在烛光下，银簪的尖端，已经变成了一片乌黑。
康老三的心脏停跳了一拍，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只是盯着那乌黑的簪尖看了一眼，就好像那只是烛火映出的影子。
他明白了。
全明白了。
皇帝把他扔到河北来，不是让他来享福的，也不是让他来查案的。
是让他来当靶子的。
现在，有人开枪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刘县吏那张紧张到有些扭曲的脸，忽然咧嘴笑了。他把那根已经变黑的银簪随手往桌上一扔，端起酒杯，对刘县吏说：“你，很不错。比贝州那个姓王的蠢货会办事多了。来，本官赏你一口。”
说着，他竟真的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。
刘县吏的眼睛里，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。他亲眼看着康老三喝下去了，一滴不剩。
“谢……谢大人赏！”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康老三放下酒杯，用手背擦了擦嘴，大笑道：“好酒！好……”
他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下一刻，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，变得一片青白。他捂住自己的肚子，额头上瞬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。
“呃……”
康老三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，身体一软，从椅子上滑了下来，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“我的肚子……好痛……”他蜷缩成一团，开始剧烈地抽搐，口中涌出白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