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挥了挥手,示意通报的内侍退下。
“宣他进来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片刻之后,晋王李治缓步走入殿中。他穿着一身素色的王袍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不安。他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,一直走到御阶之下,停住,然后是一个无可挑剔的深躬。
“儿臣李治,叩见父皇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李世民看着他,看不出情绪,“深夜求见,所为何事?”
李治站直了身体,但腰背依旧微微躬着,姿态放得很低。他抬起头,眼睛里带着水汽,像是受了惊的小鹿。
“父皇,儿臣是来请罪的。”
李世民眉毛都没动一下,只看着他。
“儿臣有罪。”李治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“四哥在登州行事张扬,被御史弹劾,皆因儿臣未能及时规劝。四哥性子素来刚直,又急于为父皇分忧,这才给了小人可乘之机,引来朝堂非议。说到底,是儿臣这个做弟弟的,没有尽到手足之义。儿臣心中有愧,特来向父皇请罪。”
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,将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。他绝口不提弹劾奏疏的背后有他的影子,反而处处为李泰辩解,将李泰的行为归结为“性子刚直”和“急于求成”。
可李世民的脑中,却自动浮现出聊天群里那个刺眼的标签——【腹黑小白兔】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孺慕、满心愧疚的儿子,只觉得这“小白兔”的伪装,实在是天衣无缝。
“你四哥行事,与你何干?”李世民的语气依旧平淡,“你是觉得,朕会因为言官几句弹劾,就降罪于他吗?”
“儿臣不敢。”李治立刻回答,“父皇圣明,自然不会偏听偏信。但……但四哥此次行事,确实有不妥之处。”
来了。
李世民心中冷笑一声。这才是真正的戏肉。
“哦?说来听听,他有何不妥?”
“四哥他……他不该与商贾过从甚密。”李治斟酌着词句,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,“皇家贵胄,当以国事为重。与商贾纠缠,一来有失体统,二来,也容易被利欲熏心之人所利用。长此以往,恐动摇国本。”
句句都是在为李泰“开脱”,句句又都在暗示李泰野心过大、与商人纠结不清,会动摇江山社稷。
这话说得,比御史的弹劾奏疏还要狠。
李世民端起桌上的茶杯,却没有喝,只是用杯盖轻轻地撇着浮沫。他看着李治,就像在看一个初次登台就演技精湛的伶人。
他决定考校一下,这只“小白兔”的真实水准。
“你觉得,开海是错的?”李世民放下茶杯,声音不大,“登州市舶司,是朕亲口允准的。多开一条财路,充盈国库,为大唐积蓄力量,何错之有?”
这个问题,已经超出了兄弟争宠的范畴。
李治的身体微微一顿,他显然没料到父皇会问得如此直接。但他没有慌乱,只是思索了片刻,便给出了回答。
“回父皇,开海本身,自然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,是父皇深谋远虑的体现。儿臣愚钝,认为不妥的,并非开海,而是……开海的方式。”
“继续说。”
“是。”李治整理了一下思路,回答得越发流畅,“我大唐的丝绸、茶叶、瓷器,向来是海外诸国争抢的珍品。但长久以来,这条海上的商路,都并非由朝廷掌控。”
李世民的眼神,第一次有了变化。
李治没有察觉,继续说道:“这条商路,实际掌握在南方那些世家大族手中。他们盘踞江南数百年,港口、船队、航线,早已自成一体。他们是海上的无冕之王。四哥在登州另起炉灶,想绕开他们,建立一条完全由朝廷掌控的北方航路,这无异于……无异于虎口夺食。”
“虎口夺食”四个字一出,李世民拿着茶杯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这与【键盘史官】的分析,几乎一模一样。
他盯着李治,这个他一向认为仁孝、甚至有些懦弱的儿子。他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他。
“你觉得,他们会如何?”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