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不会兴兵作乱,因为他们没有这个胆子,也没有这个实力。”李治的分析冷静得可怕,“但他们有钱,有粮,控制着江南的经济命脉。他们只需要让江南的粮价涨上几倍,或是让几万盐工吃不上饭,就足以让东南动荡,届时朝廷便会焦头烂额,再无心力顾及开海之事。”
“到那时,四哥的一片雄心,非但不能为国分忧,反而会成为一场祸乱的开端。这,才是儿臣最担心的地方。”
李治说完,再次躬身一拜:“儿臣人微言轻,所见浅薄,若有错谬之处,还请父皇责罚。”
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儿子,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这番见识,这份眼光,这种对局势的洞察力,已经远超朝中许多宿将重臣。他藏得太深了。这么多年来,他用仁孝恭顺的外表,完美地掩盖了自己那颗深沉如海的内心。
这是一个天生的政客。
李世民愈发忌惮。他不怕儿子们有野心,他自己就是靠着野心和铁血才坐上这个位子的。但他害怕这种他完全看不透的野心。
一个鲁莽的李泰,并不可怕。
但一个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李治,很不安全。
恰在此时,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小黄门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,手里高高举着一封用火漆密封的文书,声音尖锐地喊道:“启奏陛下!登州八百里加急奏疏!”
李治的眼角,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。
他知道,这是对李泰的最后一击。他已经算好了一切。自己的这番分析,加上四哥那边不知所谓的回应,足以让父皇下定决心,彻底断了李泰的念想。
内侍将奏疏呈了上来。
李世民面无表情地接过,撕开了封口。
他展开奏疏,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。
李治安静地站在下面,他看着父皇的脸,等待着那意料之中的雷霆之怒。他甚至已经想好了,等父皇发怒时,自己该如何再次“恳切”地为兄长求情,以彰显自己的仁厚。
然而,李世民的反应,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。
皇帝的脸上,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封写满了卑微言辞的请罪书。
然后,他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怒极反笑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带着几分欣赏和玩味的笑声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
笑声在大殿中回荡,显得格外突兀。
李治彻底愣住了。
李世民笑完,随手将那封奏疏丢在了龙案上,就像丢掉一张废纸。他看都没看下面的李治一眼,只是望着大殿的殿顶,仿佛在自言自语。
“青雀儿,长进了。”
只此一句,再无下文。
李治站在原地,手脚一片冰凉。
他感觉自己精心布置的一切,都落空了。父皇的反应,像一记重锤,砸在了他引以为傲的算计上。
那封奏疏里到底写了什么?
为什么一封请罪的信,换来的不是责罚,反而是父皇一句意味深长的“长进了”?
父皇,究竟看出了什么?
李治看着龙案上那个深不可测的背影,心中第一次,没了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