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市,一间不起眼的香料铺子深处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豆蔻、茴香与某种不知名兽皮混合的奇特气味,辛辣而沉闷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康老三恭顺地站在一旁,眼观鼻,鼻观心,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雕。
在他面前,身材高大、眼窝深陷的粟特汉子巴尔斯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弯刀。
康老三浑身一颤,脸上立刻堆满了恐惧与谄媚的笑容,用同样流利的粟特语回道:“是……是的大人!小人就是康三!不知大人们……这是何意啊?”
“何意?”巴尔斯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,“我们听说了你的‘故事’。一个被大唐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虫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但我们不相信故事,只相信行动。我们凭什么相信,你不是皇帝派来的一条狗?”
康老三连忙躬身,脸上堆起最谄媚的笑容。立刻赌咒发誓,将李世民骂得狗血淋头,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与大唐不共戴天的复仇者。
巴尔斯没有看他,只是将擦拭得雪亮的弯刀“呛”地一声插回鞘中。他拍了拍手,两个壮硕的胡人从后堂的阴影中走了出来,他们中间,还拖着一个被堵住嘴、捆得像粽子一样的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唐人小吏服饰,此刻正拼命挣扎,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。
巴尔斯走到那小吏面前,用脚尖踢了踢他,就像在踢一袋垃圾。
“认识吗?”他问康老三。
康老三定睛一看,心头猛地一跳。这是西市的一名市丞,平日里负责管理商铺、收些税费,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。想必是平日里办事碍了小神通的路,或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。
“不……不认识。”康老三老实回答。
“不认识最好。”巴尔斯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。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,丢在康老三脚下。
“铛”的一声,匕首在青石板上弹跳了一下,刀尖正对着康老三。
“他,”巴尔斯指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吏,“收了我们的钱,却把我们的商路消息卖给了别人。是个叛徒。”
“我们,最恨叛徒。”
巴尔斯低下头,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康老三。
“杀了他,你的投名状,就算交了。从今往后,你就是自己人。”
空气,瞬间凝固。
康老三的呼吸一滞,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。
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,但他没想到会如此直接,如此血腥。
杀了他?
杀了这个唐人官吏?
一旦动了手,他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。他将不再是那个接受天子密令的“内应”,而是一个手上沾了唐人官吏鲜血的、真正的罪犯。到那时,就算他完成了任务,那位多疑的天子,会放过一个杀害自己臣子的胡人吗?
不杀?
他毫不怀疑,只要自己说出一个“不”字,巴尔斯的弯刀会立刻斩下他的头颅。
他会死在这里,任务失败。远在营州的妻儿老小,会因为他的无能,被皇帝毫不留情地尽数屠戮。
前是地狱,后是深渊。
他被逼入了绝境。
那名小吏看着他,眼中充满了哀求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悲鸣。
康老三的内心在天人交战。恐惧、绝望、求生的欲望,像无数条毒蛇在他的五脏六腑里撕咬。
他的手在抖,腿也在抖。
巴尔斯眼中露出一丝轻蔑。果然,又是一个没胆的废物。
就在他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,康老三猛地一咬牙。
他弯腰,捡起了那把匕首。
小吏的眼中瞬间充满了绝望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