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赵国公府的书房内，却亮如白昼。
长孙无忌并没有在看书，也没有在处理公务。他正精心修剪着一盆姿态虬然的罗汉松。剪刀在他手中，轻巧而精准，每一次“咔嚓”声，都像是在丈量着某种无形的尺度。
他的心腹，长孙安，垂手立在一旁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生怕打扰了主公的雅兴。
“安，”长孙无忌头也不抬，淡淡地开口，“你说，陛下为何要将盐铁这等国之命脉，放开一道口子，让小神通那样的胡商来碰？”
长孙安沉吟片刻，恭敬地回答：“回主公，想来是陛下仁德，不忍见关中大族垄断民生，想以此为契机，敲山震虎，为朝廷开辟新的财源。”
“敲山震虎？”长孙无忌轻笑一声，放下了剪刀。他拿起一旁的白布，仔细擦拭着手指，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。
“你只说对了一半。”
他转过身，深邃的目光落在长孙安的脸上。
“这不是敲山震虎，这是阳谋。”
长孙无忌缓缓踱步到窗前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声音悠远：“五姓七望，盘根错节，如同这大唐身上的一块块牛皮癣，刮不掉，挖不烂。陛下想要动他们，满朝文武，十个有八个会站出来哭祖宗、讲旧情。硬来，只会动摇国本。”
“所以，陛下需要一把刀，一把足够锋利，又足够干净的刀。”
长孙安恍然大悟：“小神通……就是那把刀！”
“不错。”长孙无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，“他是个胡人，无根无萍，背后唯一的靠山，就是我们。他贪婪，所以他会不顾一切地去撕咬那些世家大族的钱袋子；他卑贱，所以当他把那些门阀得罪干净，再也无用之时，陛下可以毫不心疼地将他连同他聚敛的财富，一并‘充公’。”
“届时，钱入了国库，陛下得了贤名，而五姓七望的盐铁根基，也被这把刀搅得稀烂。一石三鸟，好算计，好手段啊。”
长孙无忌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李世民的敬佩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。
长孙安听得心惊肉跳，低声道：“那……主公您支持他，岂不是……与虎谋皮？”
“虎？”长孙无忌笑了，笑得意味深长，“在我看来，他顶多算是一头被养肥了，等着开膛破肚的猪而已。”
他重新坐回主位，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“陛下看到了盐铁，看到了国库，而我，看到了比那更远的东西。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是权力的滋味。”长孙无忌轻抿一口茶，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，“五姓七望倒下了，他们留出的空缺，谁来填补？陛下需要一个新的、更听话的世家来平衡朝局。还有谁，比我们长孙一脉，更有资格？”
长孙安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。他终于明白了主公的真正意图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