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，长安城上空的气氛很压抑。
净业寺谋逆案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，激起的波澜席卷了整个朝堂。每日早朝，弹劾宇文家的奏疏堆积如山。宇文士及，这位前隋旧臣、当朝宰相，不得不告病在家，闭门不出。所有人都知道，这是陛下的默许。宇文家完了，只是时间问题。
但这只是表象。
真正让李世民烦躁的，是那本《功德簿》。
渡厄的死，让一切都变成了死结。名单上的那几个玄甲军将领，已经被秘密控制起来，由百骑司亲自审问。可他们除了喊冤，什么都问不出来。他们都是军中悍卒，不怕死，也不怕疼，严刑逼供对他们没用。
尉迟恭每天都来请罪，请求陛下相信他的袍泽，每次都被李世民不冷不热地挡了回去。
君臣之间的那道裂痕，正在一点点扩大。
李世民很清楚，这件事拖得越久，对玄甲军的士气打击就越大。玄甲军是大唐的定海神针，是他的根基，绝不能出乱子。可他又不敢轻易地将此事定性为“诬告”，万一里面真的有内鬼，那就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。
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，让他寝食难安。
这日午后，李世民正在甘露殿批阅奏疏，越看越是心烦，干脆将笔一扔，靠在椅背上，闭目养神。
眼前又浮现出那份名单，还有尉迟恭那张布满血丝的脸。
他脑中一片混乱。
“陛下，魏王殿下求见。”内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。
“青雀？”李世民睁开眼，有些意外，“让他进来。”
很快，一身王袍的李泰走了进来。他比之前在登州时清瘦了一些，但眼神却更加沉稳，少了过去的张扬与骄矜，多了几分学者的内敛。南方嫁祸一事，似乎真的让他成长了不少。
“儿臣，拜见父皇。”李泰恭敬地行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李世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，“不在府中编你的书，跑来宫里做什么？”
李泰直起身，从随行的侍从手中接过一个沉重的樟木箱，亲自捧到御案前。
“回父皇，儿臣奉旨编撰《括地志》，幸不辱命，初稿已经完成。今日特来呈给父皇御览，为父皇分忧。”
李世民闻言，精神一振。
他打开箱子，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竹简和纸稿，墨香扑面而来。他随手拿起一卷，展开看了看。上面不仅有山川地理的详细记述，还有各地风物、户籍、物产的考证，字迹工整，条理清晰。
看得出来，李泰是下了苦功夫的。
“不错。”李世民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，“青雀，你用心了。”
得到父亲的夸奖，李泰的脸上也露出了喜色，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情绪，只是说道：“能为父皇分忧，是儿臣的本分。”
李世民放下书稿，看着这个自己一度寄予厚望的儿子，心中感慨。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：“坐下说话吧。编撰此书，可曾遇到什么难处？”
“多谢父皇。”李泰坐下后，想了想，回答道，“难处自然是有的。最大的难处，便是考证。尤其是前隋的旧档，多有遗失损毁，或是被人为篡改，要从中辨别真伪，颇费心力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：“前朝之事，确是如此。”
李泰似乎是被勾起了话头，兴致也高了起来：“正是。便如儿臣在考证北方边镇的地理沿革时，就发现许多记录都相互矛盾。为了弄清一个关隘的真实位置，儿臣不得不翻阅了大量前隋的军报和密卷。”
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，继续说道：“儿臣还在一卷宇文述（宇文士及之父）的行军录中，看到了些有趣的记载。说起来，这宇文家在前隋时，当真是一把好手。”
李世民端起茶杯，随意地问道：“哦？如何个好手法？”
李泰道：“他们最擅长的，并非是战场上的冲锋陷阵，而是用反间计。伪造书信、制造内乱是他们的拿手好戏。儿臣看到一桩旧案，说当年北周与北齐对峙，宇文家只用了一封伪造的书信，就让北齐一位手握重兵的大将与国主离心，最终导致军心涣散。他们曾以此等手段，不费一兵一卒，便瓦解了数万敌军。”
李泰说这番话时，语气里满是学者发现史料时的兴奋，完全是就事论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