尉迟恭是跑着进甘露殿的。
这位沙场宿将，此刻脸上的神情很复杂，有得到圣旨后的狂喜，有对自己袍泽蒙冤的后怕，更有对皇帝最终选择相信他的感激。
他一进殿，便重重跪倒在地，甲胄与地砖的碰撞声响亮而沉闷。
“陛下！”尉迟恭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他一个字也说不下去，只是将头深深地叩在地上。
李世民已经从御案后走了出来，他亲自上前，扶起尉迟恭。
“敬德，起来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是朕的错。朕被奸人蒙蔽，险些冤枉了忠良。你放心，朕会给他们一个交代。”
尉迟恭站起身，这位铁塔般的汉子，眼眶竟然有些发红。他哽咽道：“陛下圣明！末将……末将替他们谢过陛下！”
“不是圣明，是险些铸成大错。”李世民摇了摇头，他看着尉迟恭，“现在，你立刻去天牢，把人给朕完完整整地带出来。告诉他们，官复原职，赏赐加倍。朕，欠他们一个公道。”
“喏！”尉迟恭用力点头，他知道，陛下这番话不仅仅是说给他听的，更是说给整个玄甲军听的。这道坎，过去了。
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，脚步声里都透着一股急切和解脱。
看着尉迟恭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，李世民脸上的温和神情慢慢收敛了起来。
他走回御案旁，重新坐下。
殿内很安静。
他相信尉迟恭，也相信那些玄甲军的将士。但这种相信，是基于过去的功绩和情感。经过了玄武门的李世民，早就不再是那个可以凭情感做决断的秦王了。
他是皇帝。
皇帝，不能有“万一”。
他可以相信九成九，但剩下的那千分之一，万分之一的可能性，就足以致命。他必须百分之百地确定，那份名单，彻头彻尾，就是一个骗局。
他需要证据。一个能让他彻底安心的证据。
“王德。”他开口道。
一直侍立在旁的大太监王德立刻躬身上前：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，传百骑司统领赵辰，立刻来见朕。让他便服前来，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
“喏。”
一炷香后，一个身形普通、面貌普通，丢在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中年男人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甘露殿。他正是百骑司的现任统领，赵辰。
“参见陛下。”赵辰单膝跪地。
“起来吧。”李世民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，“净业寺的事情，你都知道了。”
“是，臣已看过所有卷宗。”
“那份名单，你怎么看？”李世民直接问道。
赵辰沉默了片刻，才开口道：“臣以为，此乃一石二鸟之计。其一，借渡厄之死，坐实名单，让我等自乱阵脚；其二，即便我们不信，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，君臣离心，军心动摇，其用心之险恶，甚于千军万马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，赵辰的分析与他不谋而合。
“不错。朕现在，需要你帮朕验证一件事。”李世民的眼神变得锐利，“朕要你帮朕看看，这颗种子，到底有没有生根发芽。”
赵辰低头道：“请陛下示下。”
“朕要设一个局，放一枚‘毒饵’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很低，“朕要看看，到底会不会有鱼来咬钩。”
他从案上的一叠文书中，抽出了一份人员名录。这是刚刚被释放的玄甲军将士的名单。他的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，最终，停留在一个名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