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露殿内,难得地没有批阅不完的奏折,而是摆上了一桌家宴。
宫人们换下了往日肃穆的陈设,地龙烧得整个殿内暖意融融。菜品不算奢靡,都是些家常的炒菜与炖汤,是李世民特意吩咐御膳房,按照皇后与几个孩子平日的口味准备的。
他想缓和一下家里的气氛。
自从软禁太子又将其放出,整个东宫都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李承乾每日按时请安,恭敬地听他训话,脸上再没有了从前的孺慕与依赖,只剩下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礼节。
这种疏离,让李世民感到烦躁。
他想告诉李承乾,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,是为了避免未来那可怕的悲剧。可他不能说。他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,试图弥补一些什么。
长孙皇后坐在他身边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忧虑。她不停地给几个孩子布菜,用言语温暖着这几乎要冻结的饭桌。
“高明,尝尝这个鹿肉,你父皇特意命人为你猎的。”她将一块切好的鹿肉夹到李承乾碗里。
“谢母后,谢父皇。”李承乾起身,微微躬身,然后坐下,安静地吃着,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一项任务。
李世民看着他,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眼前的光幕上,聊天群正实时转播着这场尴尬的饭局。
【键盘史官】:“绝了,年度最尬家庭聚餐。你看太子那表情,写的全是‘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’。”
【长安稻农】:“心疼太子一秒钟。亲爹天天用‘你以后要造反’的眼神看你,谁受得了啊。”
【洛阳牡丹】:“只有我们雉奴最可爱!埋头干饭,不问世事!(づ ̄3 ̄)づ”
李世民的视线扫过几个儿子。
李承乾沉稳得像一块冰。
魏王李泰坐在另一侧,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,他今天格外活跃,不时讲些学宫里的趣闻,试图引得李世民的关注。
而最小的晋王李治,则完全没感受到饭桌上的暗流。他年纪小,正坐在特制的高脚凳上,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,注意力全在眼前的一盘精致的芙蓉糕上。
李世民收回目光,端起酒杯,清了清嗓子。“高明,朕听闻你最近在习《兰亭集序》,颇有心得?”
他想找个轻松点的话题。
李承乾放下筷子,回答道:“回父皇,儿臣愚钝,只是临摹,未敢言心得。”
“青雀(李泰小名),你不可只顾着编撰《括地志》,骑射功夫也不能落下。”李世民又转向李泰。
“儿臣谨遵父皇教诲。”李泰立刻起身,笑容灿烂。
气氛依旧没有半点好转。
长孙皇后看着丈夫紧锁的眉头,轻轻叹了口气。
就在这时,坐在李世民下手边的李治,终于下定决心,要对他觊觎已久的芙蓉糕下手。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努力去够那盘离他有点远的糕点。
他的袖子,宽大而华丽,在他伸手的瞬间,不偏不倚地带倒了他面前盛满了葡萄酒的琉璃杯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杯子倒在桌案上。
深红色的酒液,像一条蜿蜒的蛇,迅速在明黄色的桌布上蔓延开来。
“雉奴,小心!”长孙皇后惊呼一声,连忙拿出手帕去擦。
宫人们也一阵手忙脚乱。
李治吓了一跳,小脸煞白,看着自己闯的祸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父皇,母后,我……”
然而,没有人去责备他。
因为所有人都发现,皇帝陛下的反应,非常奇怪。
他没有看吓坏了的儿子,也没有看一片狼藉的桌面。他的目光,死死地钉在了桌案的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