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府库旁,魏征住的厢房里,油灯亮到了天明。
他已经不满足于只查账了。他开始频繁地前往运河码头,对着那些来往的漕船,一艘艘地核对船号、载重和货物清单。
扬州刺史周康元一开始还陪着,几天下来,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。魏征不看别的,专挑那些挂着盐运司旗号,却承运着运河工程石料的船只盘问。
“这艘船,核定载重三百石,为何吃水线却如此之深?上面除了石料,还运了什么?”
“船上的水手,看着不像寻常船夫,个个眼神凶悍,手上还有老茧。周刺史,你这扬州,船夫都是从军中退役的不成?”
周康元被问得汗流浃背,只能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。但他知道,魏征已经嗅到了血腥味。
这些质问,像一记记重锤,通过周康元,狠狠地砸在了“黑莲花”同盟的心口上。
夜里,还是那处隐秘的宅邸。
王老板坐在主位,手里的两颗玉石核桃被他捏得咯咯作响。他的脸色很差,嘴唇紧紧抿着。
“那套假账,根本没用!”他一开口,声音就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,“魏征那条老狗,根本不信!他现在天天泡在码头,盯着我们的船查!再让他查下去,我们藏在船底夹层里的东西,全都要被他翻出来!”
屋子里的气氛很压抑。
一个胖商人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,声音发抖:“王兄,他……他已经开始盘问船上的伙计了。有几个嘴不严的,差点就把‘苦盐’的事说漏了嘴!”
“不能再等了!”另一个瘦高商人站了起来,面目狰狞,“这条疯狗,软硬不吃,油盐不进!他不是来查贪腐的,他是来要我们所有人的命的!我们必须在他把事情捅到天上去之前,让他永远闭嘴!”
“闭嘴?怎么让他闭嘴?”王老板抬头,眼睛里都是红血丝,“派人去杀他?他是朝廷钦差,身边有朝廷派来的护卫!一旦失手,我们就是谋刺朝廷命官,天王老子也保不住我们!”
“那就做得干净点!”瘦高商人走上前一步,压低了声音,“扬州城外,不是一直有伙叫‘十三太保’的匪盗在闹事吗?他们抢劫商旅,无恶不作,官府一直没剿干净。我们可以……”
他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。
“……让魏征在去河堤视察的路上,‘偶遇’这伙匪盗。钦差大人不幸遇难,随行护卫全部‘战死’。事情闹大了,朝廷怪罪下来,也是扬州刺史剿匪不力之罪!跟我们有什么关系?到时候,整个扬州乱成一团,我们正好可以趁乱把所有证据都抹干净,甚至……彻底把扬州握在自己手里!”
王老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他看着瘦高商人,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。
这个计划,太冒险了。
刺杀一个手持尚方宝剑的钦差御史,这等于是直接向大唐的皇权宣战。
可不这么做,等魏征查出真相,他们一样是死路一条。
“你确定能做得干净?能嫁祸给那帮匪盗?”王老板问。
“王兄放心。”瘦高商人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,“我们不用真的匪盗。我手里养着一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徒,比匪盗更像匪盗。事成之后,再把‘十三太保’的老巢给端了,弄几具尸体,这案子就成了死案。”
王老板闭上了眼睛。
屋子里的人都看着他,等待他最后的决定。
许久,他睁开眼,眼神已经变得坚硬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“就这么办。找最可靠的人,用最快的刀。时间,就定在后天早上。他每天辰时都会准时出城,去往东边的河堤。”
他看向屋子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胖子。
“李三,”王老板吩咐道,“你车赶得稳,人也机灵。后天一早,由你负责把‘刀’送到城东的乱葬岗,在那里埋伏。事成之后,我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。”
李三抬起头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是,老板。”
李三走出宅邸,外面的冷风一吹,他打了个哆嗦。
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,而是在扬州城的夜色里,漫无目的地走着。他的手插在袖子里,指尖不停地颤抖。
刺杀魏征。
这个消息,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