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,府衙后院的一间偏房。
这里被临时征用为百骑司的驻地,赵武的房间就在最里侧。
窗外的扬州城,早已不是清剿之初那般萧条。街道上人来人往,商铺重新开张,甚至比过去还要热闹几分。只是这热闹之下,涌动着一种新的秩序。
一种姓“李”的秩序。
赵武推开门,一个相熟的百骑司校尉正靠在廊柱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色泽温润的玉佩,满脸得意。
“赵哥,回来了?”校尉见到他,笑着打招呼。
赵武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。
“哪来的?”他随口问道。
“嘿,李三爷赏的!”校尉把玉佩往空中一抛,又稳稳接住,压低了声音,“昨晚帮三爷处理了两个不开眼的货,三爷说我们辛苦了,随手就赏了这个。跟着三爷,有肉吃!”
校尉的语气里,满是崇拜和满足。
赵武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看着同袍脸上的神情,那是一种在战场上获得军功赏赐时才会有的光彩。可现在,这光彩,却是因为一个商人的赏赐。
这几日,这样的事情他见得太多了。
李三爷,这个名字如今在扬州比李靖大将军的名号还要响亮。他用雷霆手段整合了扬州所有的地下势力,用金山银海收拢了无数人心。
他需要人手办事,百骑司的弟兄们只要过去帮个忙,回来时手里总能多出一些金银或者精巧的玩意儿。他要开辟新的商路,军中的巡逻队便会为他的商队大开绿灯。
一切都进行得那么顺利,那么理所当然。
赵武知道,李三是陛下的人。当初,正是他亲手将陛下的密旨交到了李三手上。李三所做的一切,名义上都是为了陛下。
可是,他看着身边的弟兄们,一个个从忠于职守的百骑司锐士,变成了李三爷的私人护卫,眼中闪烁着对金钱的渴望。他又看着那些本该由军方严格管制的码头和仓库,如今都成了李三爷的私产,货物进出,无人敢问。
这不是他想要的扬州。
这恐怕,也不是陛下想要的扬州。
军队,国之爪牙,什么时候成了商人的看门狗?
赵武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。
他关上门,屋子里光线很暗。他没有点灯,只是在桌案前坐了很久。
他的内心在挣扎。
举报李三?那是陛下的暗棋,是自己亲手扶植起来的。举报他,等于是在质疑陛下的决策,这是取死之道。
可不举报?眼看着军纪废弛,同袍堕落,整个扬州都快成了李三的独立王国。他身为百骑司校尉,领的是皇命,食的是皇禄,若是对此视而不见,就是不忠。
许久之后,赵武站起身,点燃了桌上的油灯。
豆大的火光,映照出他决然的脸。
他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,蘸满了墨。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不能直指李三是威胁,那等于是把陛下架在火上烤。他必须换一种说法。
最终,笔尖落下。
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。
他没有提李三的名字,一个字都没有。他只说,扬州战后,地方商贾势力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整合,其势已成,其速可畏。他又说,这些新崛起的商贾,出手阔绰,时常犒劳军中将士,军中已有部分将士与其过从甚密,恐失警惕之心。
“……扬州商贾势力整合过快,恐成新患,而军中亦有将士被其拉拢,长此以往,军心堪忧。”
写完最后一句,赵武将信纸吹干,小心地折好,装入一个特制的蜡丸之中。
他没有通过百骑司的常规渠道,而是走出了府衙,来到城中一处毫不起眼的杂货铺。
这里,是神机营设在扬州的秘密联络点。
只有通过这条线送出去的密报,才能绕过所有人,直接呈送到御前。
“此事,天知,地知,你知,我知。”赵武将蜡丸交给联络人时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明白。”联-络人面无表情地接过,转身消失在后院的黑暗里。
……
三天后,深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