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如晦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更重：“扬州，刚刚经历一场大战，经不起再来一场内乱了。一旦糜烂，今年江南的税赋，就全完了。”
房玄龄被问得一滞。他当然知道杜如晦说的是事实，但他不能接受这种对法度的妥协。
“那依你之见，就任由他坐大吗？我们连自己的军队都管不住了？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杜如晦再次转向李世民，躬身一拜，“陛下，臣有一策，或许可以一试。”
“说。”李世民的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既然这个李三爱钱，又有手段，我们不妨顺水推舟。”杜如晦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，“陛下可下一道旨意，正式册封此人为‘江南盐铁转运副使’，品阶不用太高，给个从五品即可。”
“什么？”房玄龄大惊失色，“克明，你疯了！他一个蛊惑军心的商贾，不治罪也就罢了，还要给他官做？这传出去，朝廷体面何在？法度何在？”
杜如晦没有理会房玄龄的激动，他只是看着李世民，继续说道：“陛下，给他一个官身，不是奖赏，是给他套上一道枷锁。他之前是草莽，做事可以百无禁忌。可一旦他成了朝廷命官，就要守我大唐的规矩。他再想做什么，就得掂量掂量自己头上的乌纱帽。”
“其二，江南经略团即将南下，为首的，是长孙大人举荐的人。您觉得，一群空降过去的文官，能斗得过李三这条地头蛇吗？恐怕连口汤都喝不上。”
“但现在不同了。李三成了盐铁副使，他做的一切，名义上都是为朝廷办事。经略团抵达之后，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对他进行监管、核查账目。一个手握地方实权的新贵，一群代表中央权威的文官，让他们去斗，去相互制衡。”
杜如晦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如此一来，无论他们怎么斗，江南的财权都乱不了，最终都要汇总到朝廷。而陛下您，则可以居于其上，总揽全局。谁弱了，就扶一把；谁强了，就敲打一下。让他们相互牵制，谁也不敢坐大，谁都要看您的脸色行事。这，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，远比直接杀了他，要高明得多。”
一番话说完，殿内鸦雀无声。
房玄龄张了张嘴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不得不承认，杜如晦这一招，实在是又毒又妙。他想的是维护法度，而杜如晦想的，却是如何利用矛盾，掌控全局。
李世民的眼睛亮了。
他看着杜如晦，心中涌起一股欣赏。
困扰了他一个时辰的死局，被杜如晦几句话，就盘活了。
杀李三？太简单了，也太蠢了。他死了，自己就少了一只在江南敛财的黑手，还会让长孙无忌的经略团一家独大，这绝不是他想看到的。
杜如晦的计策，妙就妙在“制衡”二字。
让李三和长孙无忌的人去斗！
李三有地利、有钱、有人脉。
经略团有天时、有名分、有朝廷做靠山。
这两股势力在江南这块肥肉上撕咬，最后都得把最大的一块，恭恭敬敬地送到他这个皇帝的嘴边。
而他，只需要坐着，看着，偶尔丢根骨头下去，就能让他们斗得更起劲。
“好一个顺水推舟，好一个坐收渔利。”李世民终于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杜如晦身边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克明，知我者，莫过于你。”
然后，他转头看向依旧在沉思的房玄龄。
“玄龄，你的顾虑，朕明白。法度不可废。但为君者，有时候，需以权术行王道。”
他走回御案后，重新坐下，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完全不同。之前的烦躁和猜疑一扫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和决断。
“王德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拟旨！”李世民的声音斩钉截铁。
“扬州豪商李三，于平叛之后，稳定地方，疏通盐铁，有功于社稷。特授‘朝议郎、江南盐铁转运副使’，官居从五品下，即刻生效。另，着吏部行文，江南经略团不日启程，令其抵达扬州后，好生配合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