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运河，扬州至通济渠的要道，此刻正值漕运最繁忙的季节。
然而，在这条黄金水道最狭窄的一段，被称为“锁龙口”的地方，往日里川流不息的景象消失了。
数十艘大小船只拥堵在一起，进退不得。岸边的纤夫和码头上的商旅们，都伸长了脖子，朝着那锁龙口的中心望去。
在那里，两支截然不同的船队，正死死地顶在一起。
一支，是李三的“进贡船队”。为首的是一艘三层的巨型福船，船身漆黑，雕梁画栋，船舷两侧站满了身穿统一青色劲装的护卫。这些护卫个个神情肃穆，手按腰刀，身上透着一股子在刀口上舔过血的悍勇之气。福船之后，跟着一长串吃水很深的货船，每一艘都用巨大的油布蒙着，上面贴着黄色的封条，写着“御贡”二字。整支船队，张扬，奢华，充满了金钱的味道。
另一支，则是长孙无忌派出的“财计核查团”。他们的船只有三艘，都是官府制式的楼船，船头悬挂着“赵国公府”和“盐铁督造院”的双重旗帜。为首的官员名叫王乾，是长孙无忌的门生，也是御史台的新贵。他站在船头，身着官袍，面色铁青，身后跟着一群同样身着官服的文吏，个个手持卷宗，神情倨傲。
这两支本不该有任何交集的船队，在锁龙口“偶遇”了。
或者说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碰撞。
“让开！”王乾的声音尖锐而愤怒，他用手指着对面福船上为首的那个壮汉，“我乃朝廷命官，奉赵国公之命，核查账目！你们是什么人？竟敢阻拦官船，是想造反吗？”
对面的壮汉名叫周虎，是李三最信任的心腹之一，也是这支船队的总管。他抱拳躬身，姿态放得很低，说出的话却字字带钉。
“这位大人说笑了。我们都是李三爷手下的伙计，奉了三爷的严令，护送这批贡品前往长安，献给陛下。这船上的东西，都是要进献给陛下的内帑的，神圣无比，我等凡人，岂敢擅动？”
“一派胡言！”王乾气得浑身发抖，“什么贡品？李三一个商人，他有什么资格称‘贡’？这分明就是一船来路不明的财货！本官现在怀疑你们偷漏税款，夹带私货！立刻停船，接受检查！”
“大人，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周虎脸上的笑容不变，但眼神已经变了，“这满船的货物，都是三爷在江南一点一点置办起来的，准备全部献给陛下，为陛下分忧。三爷说了，他的就是陛下的。您说这船货来路不明，岂不是在说，陛下的内帑来路不明？”
王乾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没想到，这群看起来粗鄙不堪的商人护卫，嘴皮子竟然如此利索。他们一口一个“陛下”，一句一个“贡品”，直接把李三和皇帝绑在了一起。他要是敢强行登船，传出去，就不是核查商税，而是“拦截贡品，藐视君上”了。
这个罪名，他担不起。
“放肆！”王乾身边的一名年轻御史忍不住站了出来，厉声呵斥道：“我等奉的是朝廷法度，查的是国之税收！你们这群商贾，竟敢拿陛下来压我们？眼里还有没有王法？”
周虎抬起眼皮，看了那年轻御史一眼，慢悠悠地说道：“大人言重了。我们眼里自然是有王法的，大唐的王法，就是陛下的旨意。三爷常说，这天下，只有陛下一人说了算。只要有陛下的圣旨，别说让您登船检查，就是让我们把这船货都沉到河里，我周虎也绝无二话。”
他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：“可若是没有陛下的旨意，谁敢擅动这批贡品，就是跟我周虎过不去，更是跟我们这几百号靠三爷吃饭的兄弟们过不去！”
话音刚落，他身后福船上，以及后面所有货船上的护卫们，“唰”的一声，齐齐将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动作整齐划一，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音。
一股无形的压力，瞬间笼罩了对面的三艘官船。
王乾身后的那些文吏们，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。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？他们习惯了在朝堂上引经据典，在文书里口诛笔伐，何曾被几百把明晃晃的钢刀这么指着？
王乾强撑着没有后退，但他的腿肚子已经开始打转。
他看出来了，对面这群人，根本不是普通的商队护卫。他们的眼神，他们的动作，都透着一股军人的味道。他甚至怀疑，这些人里，有不少都是见过血的悍匪或者退伍的老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