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顿了一下，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。
“然后呢？”
高履行顺着他的话往下想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。
“然后……我们会派去最严苛、最吹毛求疵的检验官。我们会告诉他，这批丝绸，色泽差了半分，不合格，退货！那批瓷器，火候欠了一厘，有瑕疵，不合格，退货！这批茶叶，湿度高了一点，易霉变，不合格，退货！”
“不仅要退货，”长孙无忌补充道，声音变得极冷，“还要罚款！因为他耽误了‘通善商团’的筹备进程，此乃贻误国事！罚他，合情合理。”
高履行已经说不出话了。他看着自己的老师，只觉得眼前这个人，才是真正懂得用规则杀人的顶尖高手。
长孙无忌继续说道：“几轮下来，他李三会发现，他从江南运来的任何东西，都通不过我们的‘检验’。他会怎么办？眼看交货日期将近，他只有两个选择。要么，承认自己办事不力，灰溜溜地滚回扬州，从此身败名裂。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，他只能求我们！”高履行激动地接话道。
“对。”长孙无忌坐回案后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“他会来求我们，求我们告诉他，到底什么样的货物，才算是‘合格品’。到那个时候，我会‘宽宏大量’地给他指一条明路。”
“我们会告诉他，长安城外某某家丝绸庄，某某家瓷器坊，他们的东西，勉强能达到督造院的标准。让他，去那里采买。”
高履行已经彻底明白了这整个计划，他兴奋得脸都有些发红：“而那些丝绸庄和瓷器坊，其实都是我们的人！”
“不止是我们的人，”长孙无忌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，“我们还会让这些‘合格品’的价格，比市价高出三倍，五倍，甚至十倍！李三为了完成陛下的任务，保住他‘天下第一运商’的名头，是买，还是不买？”
“他必须买！哪怕是毒药，他也得捏着鼻子吞下去！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长孙无忌端起茶杯，一饮而尽，“陛下不是给了他‘天下第一孝商’的名头吗？不是让他做‘天下第一运商’吗？多好的荣誉。这个荣誉，就是陛下亲手为他打造的一座金丝笼。他现在是笼中的猛虎，看上去威风八面，可这笼子，是锁着的。而打开笼门和投喂食物的权力，在我的手上。”
“他带来的万贯家财，就是他的血肉。我会让他用自己的钱，去买我指定的、价格昂贵的草料。我会一点一点，把他喂养的那些财富，抽进我们自己的口袋里。直到他被彻底抽干，变成一头瘦骨嶙峋的病猫。”
“到那时，”长孙无忌看着高履行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，“他要么破产，要么因为无法按时交货而被问罪。无论哪一个结果，他李三，都完了。而我，长孙无忌，自始至终，都是那个为了保证‘贡品’质量，不徇私情、严格把关的忠臣。陛下，只会赞我，不会罚我。”
书房内，再次陷入了安静。
高履行站在那里，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。他看着眼前这位谈笑间布下天罗地网的老师，心中再无半分担忧，只剩下彻头彻尾的敬畏。
这哪里是斗争？
这是一场屠杀。
一场用“规则”和“大义”做武器，不见血的屠杀。
“去吧，”长孙无忌挥了挥手，“把盐铁督造院的几个主事都叫来。告诉他们，我们要为陛下，为‘通善商团’，拟一份万无一失的采买章程。”
“是，老师！”
高履行躬身告退，脚步轻快了许多。
长孙无忌重新拿起那枚玉佩，在手中缓缓转动。
李三……江南猛虎？
呵呵。
不过是一头即将被关进笼子，活活饿死的蠢兽罢了。
他看着窗外，天色渐晚，一轮弯月挂上天空。
长安的夜，要比扬州，冷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