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的风波还未平息,三天后的一个深夜,通济渠上。
一艘隶属于盐铁督造院的官船,正趁着月色,从洛阳方向朝长安平稳行驶。这艘船吃水很深,里面装载的,是从北方采办来的一批极为珍贵的药材,包括数百斤的上等高丽参,准备供给宫中和长安的权贵。
负责押运的,是长孙无忌的一个远房侄孙,名叫长孙安。此人仗着国舅府的背景,在督造院里混了个肥差,平日里骄横惯了。这几日,听闻长安城里高主事大挫李三的锐气,他更是得意洋洋,在船上喝着小酒,幻想着自己回到长安后也能分一杯功劳。
“都给老子看仔细了!这船货要是出了半点差池,你们的脑袋也别想要了!”长孙安对着船工们呵斥道。
船工们唯唯诺no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运河之上,水流平缓,夜色宁静,除了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,再无其他。
然而,就在船只行驶到一处河道拐弯的开阔水面时,异变陡生。
“咚!咚!咚!”
几声沉闷的,像是巨石撞击船底的声音,从船舱下方传来。声音不大,却让整艘船都颤动了一下。
长孙安酒意上头,骂骂咧咧地站起来:“怎么回事?哪个不长眼的撞上暗礁了?”
一名经验老到的老船工脸色发白:“不可能啊大人!这段水道我们走了几十年,水深得很,绝没有暗礁!”
他的话音刚落,一名负责底舱的水手连滚带爬地跑了上来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不好了!不好了!船底破了七八个大洞,水……水跟灌进来一样,堵不住了!”
“什么?”长孙安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。
恐慌迅速在船上蔓延。船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倾斜,冰冷的河水从底舱漫上来,很快就淹没了甲板。船工们乱作一团,有的想去堵漏,有的想去放救生小船,更多的人则是在黑暗和混乱中尖叫、奔跑。
“救我!快来人救我!”长孙安彻底慌了,他抓住一个船工的衣领,歇斯底里地大喊。
就在这时,倾斜的船身猛地一晃,甲板上堆放的几个备用木桶滚落下来。长孙安脚下一个不稳,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叫,整个人“失足”滑进了漆黑的河水里。
“噗通!”
水花溅起,随即被黑暗吞噬。
混乱中,又有几名大喊大叫的船员“不慎”落水。冰冷的河水里,他们挣扎了几下,很快就没了声息。
不到一柱香的功夫,那艘满载着珍贵药材的官船,便打着旋,彻底沉入了运河的河底。幸存的船工抱着碎裂的木板,在水面上瑟瑟发抖,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。
第二天一早,地方官府接报赶到,组织打捞。
结果是,船没了,货全完了。捞上来了几具尸体,其中就包括那位盐铁督造院的押运官,长孙安。
负责查验的仵作和官员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船只残骸和尸体。最后递交上去的文书写得滴水不漏:船只因龙骨老旧,船底木板腐朽,意外撞上河中硬物导致破损沉没;长孙安等人则是在混乱中失足落水,溺水而亡。
结论:一场不幸的意外。
……
长安,赵国公府。
书房内,长孙无忌正在临摹一幅王羲之的字帖,他神情专注,笔走龙蛇,一笔一划都透着掌控一切的从容。
管家脚步匆匆地走进来,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。他站在一旁,不敢出声,直到长孙无忌写完最后一个字,轻轻放下毛笔。
“说吧。”长孙无忌头也没抬,只是欣赏着自己的作品。
“国公爷……通济渠那边,出事了。”管家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安管事押运的船……沉了。货没了,人……也没了。”
书房里很静。
长孙无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幅刚刚写好的字。墨迹未干,力透纸背。
过了很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很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