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察卫官署，一间不挂牌的偏院内。
赵武坐在书案后，面前的烛火跳动着，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。作为皇帝的耳目，他本该心如铁石，只负责记录与呈报。但此刻，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。他的身前摊开着两份刚刚汇总上来的密报，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由他最得力的手下用性命换来，每一个字都真实不虚。
可这两份报告，却描绘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长孙无忌下令让李三的货走陆路，这本身就是一道战书。赵武奉旨全程监察，他的人手分成了两拨，一拨混进了督造院的押运官吏队伍，另一拨则伪装成脚夫，跟在李三的车队里。
第一份密报，来自安插在督造院队伍里的探子。
“……车队行至郑州，主事高居仁以‘车轮磨损官道，需缴纳养路钱’为由，索要白银一千两。李三方缴纳后，高主事又称‘夜间行车，惊扰地方，需付安抚费’，再索三百两……”
“……于洛阳，检验官吏称车队携带的干粮‘米粒不饱满，有损朝廷体面’，勒令全部丢弃，就地采买。采买价格，为市价三倍。”
“……至华州，押运官吏声称李三方的护卫‘面相凶恶，恐为盗匪’，要求全数更换为官府衙役，费用由李三方承担。李三方拒不接受，车队滞留一日。”
赵武拿起这份报告，纸张很薄，他却觉得很重。这上面记录的，全是长孙一系人马的贪婪与刁难。他们将朝廷的规矩章程玩弄于股掌之间，每一项勒索都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由头，每一个绊子都让你有苦说不出。这是用刀子刮肉，不见血，却疼入骨髓。
他放下这份，又拿起了第二份密报。这是来自跟随李三车队的探子记录的。
“……郑州，高主事索要养路钱后，当夜，其下榻驿站的马厩失火，烧死官马三匹。地方官府查验，结论是‘马夫夜里添草，不慎打翻灯火’。”
“……洛阳，李三方被迫高价采买粮食。次日，城中最大的粮商，高主事的小舅子，其粮仓大门被人用巨石堵死，三日无法开张。报官后，官府以‘民夫顽戏，无心之失’结案。”
“……华州，李三方护卫与官吏发生对峙。当晚，带头挑事的押运队正‘酒后失足’，从酒楼二楼摔下，跌断了一条腿。随行的督造院官吏人人自危，次日无人再提更换护卫之事。”
赵武看完第二份报告，揉了揉发胀的额角。如果说第一份报告是官僚的无耻，那第二份报告就是地痞的暴戾。李三的人不动声色，却招招狠毒。你不让我好过，我就让你全家不好过。他们不讲规矩，他们只讲结果。
赵武不知道该如何向陛下呈报。
这两份报告，就像一个人的两张脸，一张写着“我是受害者”，另一张写着“我是加害者”。李三的人在遭受敲诈勒索，这是事实。督造院的人在遭受暴力威胁，这也是事实。
到底谁对谁错？或者说，他们都错了。
他想提笔写一段自己的判断，可笔尖悬在空中，迟迟落不下去。他的职责是做陛下的眼睛和耳朵，不是做陛子的脑子。任何主观的判断，都可能影响陛下的决策。
最终，赵武放弃了。他将两份原始的密报工工整整地叠好，放入特制的封套中，没有添加一个字的评语。他决定把这个难题，原封不动地交给那位高坐龙椅的陛下。
……
甘露殿。
李世民的面前，同样摆着这两份封皮上还带着夜露的密报。他看得很慢，很仔细，连一个标点都没有放过。
殿内很安静，侍立的内侍连呼吸都放轻了。他们能感觉到，皇帝的心情很不好。
李世民的脸色确实不好看。他先看完督造院的“功绩”，嘴角勾起一丝预料之中的冷笑。长孙无忌的手段，还是那么上不了台面，却又那么有效。用朝廷的法度，去办自己的私事，这是门阀世家们刻在骨子里的本事。
然后，他翻开了第二份。
当他看到驿站失火，粮仓被堵，队正断腿时，他的手指在桌案上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