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,皇城,御书房。
李世民坐在御案之后,面前堆着两摞奏疏。
左边一摞,是各地呈上来的常规公务。右边一摞,只有三份,全部来自登州。
他没有去看那些常规公务,他的全部注意力,都在登州。
自从那晚“神启”崩塌之后,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。没有了脑中那个无所不知的“仙界”,他就像一个被剥去了甲壳的乌龟,每一个决策,都必须依靠自己最原始的判断。
他先拿起了最上面那份,封皮上写着“代国公李靖奏”。
打开奏疏,李靖的字迹刚劲有力,一如其人。
前面是登州水师在此次海啸中的战损详报,船只毁了多少,士卒伤亡几何,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。紧接着是重建计划,需要朝廷拨付多少钱粮,补充多少兵员。
这些都在李世民的预料之中。
他的目光,直接跳到了奏疏的末尾。那里用朱笔额外圈出了一段话。
“……另,海啸之后,登州‘龙口’周边百里海域,怪象愈烈。凡入此海域船只,船上司南(罗盘)皆会疯狂转动,或径直失灵,无法指明方向。数支巡航小队因此迷航,险些失事。此事实为海上大忌,若不解决,大军出海无异于自投罗网,恳请陛下早做定夺。”
李世民的手指,在那段文字上轻轻摩挲。
司南失灵。
他知道为什么。
那座悬浮在空中的巨大要塞,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磁场,或者说,它拥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、能够干扰司南的力量。
在过去,他会为这种未知感到恐惧。
但现在,他只感到一种冰冷的、急迫的战意。
他将李靖的奏疏放到一旁,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,低声自语:“青雀,这是你的第一道考题。朕的格物院,能不能给朕一个答案?”
他需要一个不依靠星辰、不依靠磁石,也能在大海上辨明方向的东西。
这是格物院的第一个任务,也是它存在的意义。
接着,他拿起了第二份奏疏。
这份来自赵国公,长孙无忌。
奏疏的言辞恳切,先是痛陈登州受灾之惨状,百姓流离失所,亟待安抚。而后话锋一转,开始弹劾此次随他同去、负责审计的副手,魏征。
“……魏征其人,迂腐固执,不知变通。凡事皆要核算到一文一毫,致使诸多重建事宜寸步难行。灾民棚屋用料,他嫌木材尺寸稍有出入;安抚钱粮发放,他疑商号报价过高。如此吹毛求疵,置嗷嗷待哺之灾民于何地?此非为国理财,实为沽名钓誉,阻碍朝廷大政!恳请陛下明察,另择贤能,以免贻误大事!”
李世民面无表情地看完了,没做任何批注,直接拿起了第三份。
这份,是魏征的。
魏征的奏疏就直接多了,开篇没有任何客套,直指长孙无忌。
“臣弹劾赵国公长孙无忌,以权谋私,纵容门下,贪墨国帑!其所择之营造商号,皆与其有裙带之连。报上之木料,以次充好;所雇之工匠,虚报人数。臣逐一核查账目,发现其中虚报冒领之处,不下十余项!灾民之安抚款,竟也敢层层盘剥!长孙无忌身为国公,不思为国分忧,反借国难大发其财,视国法为无物。若不严惩,何以正朝纲,何以慰民心?”
奏疏的最后,还附上了一份详细的账目核查记录,每一笔有问题的款项后面,都有魏征那标志性的、仿佛要戳破纸背的签名。
李世民看完了。
他将两份互相攻讦的奏疏,并排放在一起。
然后,他笑了。
他没有发出声音,只是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