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泰只用了一天半。
第二天黄昏,他便再次从偏门入宫,脸色比来时还要沉重。
他没有汇报“定星仪”的任何进展,直接将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报告,呈送到了李世民面前。
“父皇,结果出来了。”
李世民没有坐下,他站在御案前,接过了那张纸。
“说。”
“香灰之中,有三种东西。”李泰的声音有些干涩,他指着报告上的文字,一一解释,“其一,是寻常的豆蔻,用以安神,剂量正常。其二,是一种名为‘忘忧’的花粉,儿臣查阅了格物院里的一些前隋典籍,此物产自岭南,本身无毒,但有致幻之效,能让人心神松弛,昏沉欲睡。这两种,应当就是让母后感到困倦的源头。”
这些都在李世民的预料之内。
他的目光没有动,等着李泰说下去。
“关键是第三种。”李泰的手指,点在了报告的最下方,“父皇,儿臣和公输老先生,还有院里最好的几个药师,用了十几种法子,才从那一点点香灰里,分离出了这东西。它无色无味,混在香料中,根本无法察觉。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,典籍上没有任何记载。”
“但我们用它,做了一些试验。”李泰咽了口唾沫,“我们将微量的粉末,混在食水里,喂给了一只兔子。那只兔子一开始并无异状,但半个时辰后,它变得极具攻击性,疯狂地撕咬笼子,甚至撞得头破血流。我们又将它和另一只兔子放在一起,它直接冲上去,将同伴活活咬死。”
李世民拿着报告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李泰继续说道:“根据公输老先生的推测,此物不能算毒药,因为它不直接伤人脏腑。但它能……放大活物心底最深处的某些东西。比如恐惧,比如嫉妒,比如……仇恨。长期吸入,一个心性平和的人,也会逐渐变得多疑、暴躁、充满恶意。它会扭曲一个人的神智。”
李世民将那份报告,慢慢地,慢慢地放在了桌上。
他没有发怒,也没有出声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御书房内很安静。
他明白了。
敌人不是要杀了李治。
杀一个皇子,风险太大,也太简单。
他们要做的,是毁了他。
他们要在一个父亲的眼皮子底下,用最阴险的手段,把他最仁孝、最没有野心的儿子,一步步地,扭曲成一个充满嫉妒和仇恨的怪物。
他们要让李治,变成下一个李建成,或者……下一个李元吉。
他们要让玄武门的悲剧,在这座皇宫里,再一次上演。
这比直接杀了李治,要恶毒一万倍。
“赵武。”
李世民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。
黑影从殿柱后出现,跪在地上。
“封锁西市‘南客香料铺’,掌柜、伙计,一个都不能跑。活捉。”
“喏。”
赵武的身影再次消失。
李世民缓缓坐下,看着面前的烛火。
他的儿子,他的雉奴,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,温顺怯懦的孩子,正在被他看不见的敌人,喂食着毒药,催化着心魔。
而他,这个大唐的皇帝,直到今天才发现。
他没有感到愤怒,只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。
这一次,他没有等太久。
一个时辰后,赵武回来了。他依旧跪在那个位置,但带回来的,不是捷报。
“陛下,人去楼空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臣带人赶到时,香料铺已经空了。铺子里的香料、账本,全都搬空了,只剩下一些不值钱的空盒子。我们问了周围的店铺,都说掌柜的是今天下午关的门,只说是东家要盘点,却再也没回来。”
李世民的脸上,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。
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。
对方既然敢用长孙无忌的亲戚做幌子,就绝不会留下真正的活口。
“搜。”李世民只说了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