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城外,十里亭。
寒风卷着尘土,吹得道旁枯草瑟瑟作响。李泰一身王袍,在几名亲卫的护卫下,立于亭外,看着那支绵延不绝的车队。几十辆大车,车辙深陷,一看便知载重不轻。
一名穿着锦缎棉袍、笑容可掬的中年人快步从车队那边走了过来,离着还有几丈远便躬身行礼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清河崔氏管事崔源,拜见魏王殿下。殿下千岁。”
“免礼。”李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崔氏家主,好大的手笔。”
崔源脸上堆着笑,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,双手奉上:“殿下说笑了。家主听闻殿下奉圣命督造洛阳水利,此乃泽被苍生、功在千秋的伟业。我等世家子弟,深受国恩,岂能坐视。区区薄礼,不成敬意,只为殿下的工程,略尽绵薄之力。”
李泰身边的亲卫接过礼单,展开。
李泰的目光扫过,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:“敬献良马百匹,精粮千石。”
滴水不漏。
无论是说辞,还是礼物本身。他说你是来督造水利的,送的便是马匹和粮食,这都是工程所需。你若拒绝,便是矫情;你若收下,便承了他的人情。你若盘问他车里装的到底是什么,他便可以立刻卸车让你查验。
李泰找不到任何发作的理由。他看着崔源那张诚恳的笑脸,忽然觉得,这比面对一把出鞘的刀还要棘手。
“有心了。”李泰淡淡地说道,“替本王谢过崔家主。东西,本王收下了。车队便在城外驻扎吧,待本王派人清点交接。”
“全凭殿下吩咐。”崔源再次躬身,退了下去。
李泰转身,返回洛阳城。寒风吹在他的脸上,他心中却有一股无名火在烧。这根本就是一场阳谋,对方光明正大地把棋子摆在你的面前,逼着你接招。
……
长安,立政殿。
一封来自洛阳的八百里加急奏疏,没有送到西征的御驾上,而是先摆在了长孙皇后的案头。
奏疏是谏议大夫魏征写的,痛陈魏王李泰在洛阳大兴土木,征调民夫,耗费钱粮,实乃劳民伤财之举,与陛下休养生息的国策相悖,恳请皇后娘娘转呈陛下,即刻下旨申饬,叫停工程。
长孙皇后看完,将奏疏放在了一边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恰逢晋王李治前来请安。
看到李治,长孙皇后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,她招了招手,让李治坐到自己身边。
“雉奴,来得正好。”她将那份奏疏递了过去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李治接过奏疏,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。
长孙皇后柔声说道:“你父皇西征在外,日夜辛劳,为的是大唐的边境安宁。这些朝堂上的琐事,就不要再拿去让他烦心了。你替母后看看,这封奏疏,该如何批复才算妥当?”
李治拿着那份写满了刚正言辞的奏疏,手心微微出汗。他知道,这是母后在考他。
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内侍傅安,傅安朝他微微摇了摇头,嘴唇无声地动了动。
李治看懂了那两个字:“大局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,对长孙皇后说道:“母后,儿臣以为,魏公忠心可嘉,但所见者,乃洛阳一地之民生。父皇让四哥督造洛阳,所谋者,必是关乎国家安危之大计。行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此时,当信四哥,亦是信父皇。”
长孙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“那依你之见,该如何回复魏公?”
“不必回复。”李治摇了摇头,“父皇常说,会哭的孩子有奶吃。魏公哭得越响,朝中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目光,就越会聚集在洛阳的‘工程’上。这,或许正是父皇想要的。我们只需将这份奏疏留中不发,便是对父皇最大的支持。”
他见母后沉吟不语,又补充道:“若母后觉得不妥,儿臣斗胆,可代父皇,在此奏疏上批复一二,以安魏公之心。”
说着,他走到案前,竟真的学着李世民的样子,捻起了朱笔。
在傅安带着几分惊异的目光中,李治学着父皇那龙飞凤舞的笔迹,在那份奏疏的末尾,写下了八个字:
“国之大计,魏公勿忧。”
字迹还带着几分稚嫩,但那股不容置喙的语气,却与李世民如出一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