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邙山，废弃的龙王庙。
长孙冲的呼吸越来越弱，最后，他胸口的起伏彻底停止了。那一点残存的体温，正在长孙无忌的怀抱中迅速消失。
长孙无忌抱着儿子，一动不动。他没有哭，也没有喊。他就那么抱着，似乎想用自己的体温，留住那已经逝去的生命。
“郎中……郎中呢？”他身边的管家声音发抖，四处张望。
周围的家仆这才如梦初醒，慌乱地寻找那个被奉为神人的西域郎中。但是，山风吹过，林间只有树叶的沙沙声，哪里还有那个人的影子。
他就像一缕青烟，彻底消失了。
长孙无忌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缓缓地、极为轻柔地，将儿子的尸体平放在地上。他为儿子整理好凌乱的衣襟，抚平了额前的头发。做完这一切，他站了起来。
那一瞬间，他脸上所有的悲痛都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近乎于死物的平静。
他被当成了一枚棋子。一枚用完即弃，还沾满了自己儿子鲜血的棋子。
滔天的恨意从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涌出，烧掉了他最后一点理智。
“封死地道入口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，“没有我的命令，任何人不准靠近一步。违者，杀。”
说完，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儿子，然后拿起一旁的火把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个黑漆漆的地道。
地道里很潮湿，墙壁上挂着水珠。
走了约莫百步，前方豁然开朗。这里竟是一处被挖空的山腹，里面摆放着桌案、沙盘，分明是一处指挥所。空气里还残留着纸张烧焦的味道，显然这里的人撤离得非常匆忙。
长孙无忌举着火把，一步步走进去。
他的目光，落在了墙上。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洛阳城防务图。图上，用朱砂笔密密麻麻地标注出了一处处关键的衙门、武库、粮仓。
在这些标注旁边，还写着一个个名字。
城门校尉，王达。武库令，周申。仓曹参军，赵毅……
长孙无忌看着这些名字，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。这些人，全都是他这半个月来，以“为子祈福”为名，在府上宴请过的官员。他甚至还亲切地拍着他们的肩膀，许诺等冲儿病好之后，定会向陛下一一举荐。
他是一柄刀。一柄被敌人握在手里，亲手捅向大唐，捅向洛阳的刀。
他感到一阵眩晕。
他扶着墙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知道，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。他仔细地检查着这个指挥所的每一个角落，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。
在一张被烧得只剩一半的桌案下面，他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反光。
他蹲下身，从灰烬里扒出了那个东西。
那是一枚信物。用象牙雕刻而成，形制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。
长孙无忌的手指抚摸着鹰徽背面的纹路。他的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。这个徽记，他见过。那是前隋“鹰扬卫”的标志。
隋朝的亡魂！他们一直都在，像蛆虫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，等待着复仇的机会。
他握紧了那枚鹰徽，象牙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。他明白了，所有的一切都明白了。